到上海的第五天，川東到上海的直達航運航線已經基本敲定，隻待簽了合同就能正式通航。蔣百裡這邊的人才招攬也接連傳來好消息，幾位留洋歸來的軍工、機械專家，都和林少川見了麵，被川東的實業規劃和誠意打動，基本敲定了入川的意向。
一大早早，蔣百裡特意找到林少川：“少帥，今天帶你去見一位老前輩。北洋政府前國務總理，汪大燮汪先生。我早年在北洋任職時，多蒙他照拂，他在政界、學界人脈極廣，眼光更是毒辣。這次他正好在滬上閑居，咱們登門拜訪一下，一來是盡晚輩的禮數，二來，汪先生見多識廣，也能給咱們指指路。”
林少川聞言立刻正了神色。汪大燮的名字，他當然知道。這位老先生是晚清到民國的風雲人物，參與過戊戌變法，做過駐外使節，當過北洋政府的總理，不管是學識、眼界還是人脈，都不是常人能比的。能得他指點一二，遠比談成幾筆生意更有價值。
“先生安排就好，我備上厚禮，咱們一同登門。”
汪大燮的公館坐落在法租界的武康路，沒有黃公館的張揚氣派，卻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幽靜雅緻。院牆裡種滿了梧桐，鐵門旁立著兩個安靜的保鏢，不見半分喧囂。遞上名帖，管家很快就迎了出來，恭敬地把兩人請進了公館。
會客廳裡鋪著厚重的地毯，博古架上擺著古籍和瓷器，汪大燮穿著一身素色長衫，鬚髮微白，精神卻很健朗，正坐在沙發上喝茶。見兩人進來，他笑著起身相迎：“百裡，好久不見。這位就是少年英雄的林鎮守使吧？果然是一表人才。”
“汪老謬讚了，晚輩林少川，見過汪先生。”林少川躬身行禮，態度謙遜，沒有半分少年得誌的驕矜。
幾人分賓主坐下，管家奉上香茶，汪大燮的目光落在林少川身上，笑著打趣：“我在滬上，可沒少聽你的事跡。二十歲的年紀，守住涪陵，全殲周西成萬人大軍，一舉拿下川東七縣，連劉湘、楊森都要給你幾分薄麵，真是後生可畏啊。”
“汪老過譽了，不過是運氣好，守住了父輩留下的基業，護著一方百姓罷了。”林少川語氣平和，沒有半分炫耀。
三人寒暄了幾句，話題漸漸從川東的近況，聊到了川省的軍閥混戰，又延伸到了南北對峙的時局。汪大燮在官場沉浮幾十年，見慣了風雲變幻，本以為林少川不過是個運氣好的軍閥少爺，可聊著聊著，眼神裡的讚許越來越濃。
林少川談時局，從不局限於一城一地的得失，不糾結於軍閥之間的地盤爭奪，張口談的是川東的水利興修、實業興辦，閉口說的是全國的工業短闆、民生疾苦，甚至對歐洲戰後的格局、列強的擴張野心，都有著精準獨到的見解，完全不像是一個偏居西南的年輕軍閥，倒像是個深耕時局多年的政治家。
就在兩人聊到北洋政府的興衰得失時，坐在會客廳角落靠窗位置的一位老者，忽然放下了手裡的書卷，笑著插了句話。
“林鎮守使這話，算是說到根子上了。北洋從袁世凱小站練兵起，手裡握著全國最精銳的兵力，握著中央的名器，最終落得個分崩離析、土崩瓦解的下場，從來不是因為兵不夠強，槍不夠多，而是從來沒把民生放在心上，沒把國家的長遠發展當回事。各路軍閥爭來鬥去，眼裡隻有地盤和私利，不敗才怪了。”
林少川這才注意到這位老者。他看著五十多歲年紀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穿著一身洗得乾淨的月白長衫，雙目炯炯有神，精神矍鑠，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文人的儒雅，卻又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。
剛才進門時，隻當是汪大燮的親友，在一旁看書，便沒多打擾。沒想到他一開口，就一針見血，字字都戳中了要害。
蔣百裡看到老者開口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就要起身介紹。可那老者卻對著他不動聲色地使了個眼色，悄悄擺了擺手，阻止了他的話頭。蔣百裡心領神會，便又坐了回去，隻笑著給林少川遞了個眼神，示意他無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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