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在無盡地下沉。
沒有了聶家老宅令人作嘔的皮肉焦臭味,也沒有了打在臉上生疼的冰冷夜雨。甚至連那具凡人肉身因承載神威而瀕臨崩潰的劇痛,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剝離。
當楊檢再次睜開眼時,四周不再是滿目瘡痍的金華府。
而是一片死寂、蒼涼到了極點的星空廢墟。
腳下,是寸寸龜裂的白玉石階,每一道裂縫裡都滲著早已乾涸發黑的暗褐色血跡。
四周,漂浮著被攔腰折斷的蟠龍玉柱,以及殘破不堪的宮殿穹頂。在極遠處的星塵中,隱約還能看到一塊斷裂成兩半的巨大牌匾,上麵用古篆寫著半個殘破的“南”字。
這裡沒有任何生機,連風都是死寂的。隻有一種經歷了千萬年歲月沖刷、連天道都已死絕的荒敗與肅殺。
這裡,是楊檢的內景識海。
或者說,是那尊遠古正神,以他這個凡人的皮囊為爐鼎,在世間映照出的最後一片虛無道場。
楊檢在這片廢墟中茫然地轉過身。
下一瞬,他渾身猛地一震,雙腳像是被澆鑄在了龜裂的白玉石階上,連呼吸都在此刻徹底停滯。
在廢墟的最中央,在那截斷裂的蟠龍玉柱之下,靜靜地站著一個人。
一襲玄色滾金邊的深邃道袍,頭戴星冠,大袖飄搖。
清源妙道真君。
或者說,是那個曾經劈山救母、擔山趕日,在南天門外聽調不聽宣的三界第一戰神,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道殘影。
祂不需要任何言語和動作,僅僅是站在那裡,那股壓塌萬古、主宰生殺的無上道韻,便讓這片殘破的星空都在微微戰慄。
但此刻,這位無上正神那偉岸的身軀,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,化作點點暗金色的流沙。
那些代表著不朽神力的金沙,正順著這片冰冷的星空廢墟,從祂的衣擺、指尖,一點點地剝落、飄散,融入無盡的黑暗。
楊檢張了張嘴,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枯草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真君緩緩轉過了頭。
那雙原本應該淡漠無情、視天地萬物如芻狗的神明眼眸,此刻卻平靜得猶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。
祂注視著楊檢,注視著這個來自異鄉、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摸爬滾打、為了護住一百個孩童敢去和神魔拚命的凡人孤魂。
神明早已無需言語。
但楊檢卻在祂那一眼的寂滅裡,讀懂了太多、太沉重的東西。
那裡麵,有對這天道崩壞、妖魔當道的人間的無聲嘆息;
有將這副萬劫不滅的神明皮囊,當做最後一件冰冷兵刃,毫無保留地託付給他的決絕;
還有一種……“這人間太苦,這神道太黑,我隻能陪你走到這裡了”的釋然。
真君沒有開口,隻是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那隻正在不斷沙化的右手。
祂隔著虛空,輕輕指了指楊檢的胸口。
那是楊檢在現實的大雨中,把那隻失去母親、瞎了一隻眼的癩皮小狗,死死護在懷裡的位置。
真君看著那個位置,那張威嚴無雙的臉龐上,極其罕見地,流露出了一抹獨屬於兄弟和戰友的溫存與緬懷。
那是祂曾在灌江口、在南天門外,與那條細犬並肩作戰、嘯月悲歌的舊影。
千載歲月,神魔皆隕,最後竟在一個凡人的懷裡,看到了當年那道忠誠的影子。
真君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彷彿是在跨越了千萬年的歲月長河後,向楊檢這個凡人道了一聲謝。
謝他,替祂找回了那隻遺落在紅塵裡的“哮天犬”。
謝他,讓這冷冰冰的誅魔殺陣裡,多了一絲屬於人間的滾燙。
隨後。
真君收回了手,沖著楊檢,極其鄭重地,微微頷首。
“嘩啦——”
一陣不存在的寂滅之風,從星空的深處吹過。
清源妙道真君那偉岸的身軀,在楊檢不可置信、劇烈顫抖的目光中,轟然崩塌。
如同流沙墜地,徹底化作了漫天金色的螢火,在這片冰冷的廢墟中,消散得乾乾淨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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偌大的星空廢墟裡,再也沒有了那道能撐起天地脊樑的背影。
唯有那捲古樸的《草頭神冊封榜》,以及一柄靜靜懸浮在半空、散發著萬古寒芒的三尖兩刃刀虛影,證明著那位神明曾經來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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