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綿了數日的陰雨,終於散盡。
金華府城西,一處極其幽靜的偏僻小院裡。清晨的陽光穿過天井的葡萄架,暖融融地驅散了連日來的血腥與陰寒。
牆外,傳來了久違的人間煙火。有貨郎搖著撥浪鼓的叫賣聲,有茶館裡夥計的吆喝聲,甚至還有孩童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的笑聲。
楊檢穿著一件寬大的粗布單衣,靠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。
他雙臂上那些恐怖的爆裂傷口,此刻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暗紅色血痂。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,試著握了握拳。
內景識海中,一片死寂。
隻有那捲孤零零的《草頭神冊封榜》,懸浮在星空廢墟之上。
“公子,葯熬好了,趁熱喝吧。”
聶小倩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青瓷葯碗,輕步走到楊檢身邊。她現在有了溫潤的實體,在金華府新城隍的神域庇護下,已經敢在這清晨的晨光中自由行走。
楊檢收回心緒,接過葯碗一飲而盡。苦澀的葯汁化作暖流,滋養著他這具疲憊的凡人肉身。
“汪!”
腳邊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犬吠。那隻被真君在消散前撫摸過的小黑狗,正咬著楊檢的褲腿撒歡。它長得極快,僅僅三天,毛髮便烏黑髮亮,瞎掉的那隻眼眶裡,竟然隱隱生出了一層奇異的幽光。
“楊兄弟,恢復得如何了?”
一個極其洪亮的聲音從正屋傳來。
燕赤霞提著那把重新打磨鋒利的青銅劍,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門。老道士那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此刻紅潤無比,連那條一瘸一拐的傷腿也徹底恢復了正常。
燕赤霞身後跟著辛十四娘。這隻斷了尾巴的白狐恢復了清冷絕艷的女子模樣,斷尾處甚至重新長出了一截毛茸茸的新尾。
“多虧了寧大人啊!”燕赤霞哈哈大笑,指了指院子大門的方向。
話音剛落,大門被推開。
一個穿著一襲暗紅色紋金官袍、頭戴雙翅烏紗、豐神俊朗的年輕神官,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進來。
寧采臣。他不僅滿頭枯槁的白髮全部返黑,整個人更是透著一股極其純正、浩然的香火神威。
“楊兄。”寧采臣走到楊檢麵前,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,“你昏睡的這三天裡,我用城隍神印中的本源生機,配合小倩姑娘的九幽功德,總算是把大家從鬼門關拉回來了。”
“這金華府外麵的爛攤子,收拾乾淨了?”楊檢放下藥碗,語氣平靜。
寧采臣點了點頭,眼中滿是感慨:“那舊城隍一死,被夢魘控製的林知府大夢初醒。這三天裡,他雷厲風行,將張懷安在衙門裡的餘孽一網打盡。那一百個被拐的孩童,也已安全送回家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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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今全城的百姓都在大街上燒香磕頭。小生寒窗苦讀十年,沒考上陽間的功名,卻在這陰司裡中了狀元。這輩子,也算是值了。”
院子裡,幾人相視一笑。
微風不燥,陽光正好。這是他們在吃人的亂世裡,極其罕見的一段寧靜時光。
“既然此間事了,老道我也該走了。”
燕赤霞突然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,極其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舊道袍。
楊檢微微一愣:“道長要走?”
燕赤霞拍了拍背後那把青銅劍,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,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劍意。
“這幾天連番血戰,老道我困了十年的劍心,終於通透了。”
燕赤霞看著楊檢,眼神中滿是敬重與灑脫:“這金華府有寧書生守著,出不了大亂子。老道我想回一趟龍虎山天師道,去看看我那個死要麵子的師父,順便去查查那黑山老妖的底細。那老魔頭盤踞浙東這麼多年,絕不是尋常妖孽。”
話音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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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赤霞猛地一掐劍訣:“劍起!”
“錚!”
那把青銅劍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,瞬間出鞘,懸浮在半空之中。燕赤霞縱身一躍,穩穩地踏在飛劍之上。他不再是那個在泥水裡打滾的瘸腿老道,而是一位真正禦劍乘風的劍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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