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汐在剝第五個人的鱗時,潮來了。
沒有徵兆。連風都沒有。
天色尚明,日頭掛在西邊還有兩竿高,碼頭上的漁民正在修堤壩——忽的,江麵上憑空立起一道白線。
白線從江的南岸一直拉到北岸,橫跨整個江麵,像有人拿刀在水麵上劃了一道口子。
然後白線往上漲了。
一丈。兩丈。三丈。
比昨日望日的那次還高。
"潮——!又來了——!"碼頭上有人喊。
楊檢從屋裡衝出來。
他跑到街口的時候,潮頭已經能看清了——白浪翻卷,濁流如牆,推著整個江麵的水朝岸上湧。浪頭裡翻滾著連根拔起的蘆葦、碎木闆、死魚,還有更深處的、渾黃泥水裡的暗影。
通幽。
眼底滲出幽深的黑色。
潮頭裡的那個東西又來了。
古甲。長劍。半透明的巨大人形。
但這次不一樣。
這次它有臉了。
模糊的,但能看出輪廓——一張中年男人的臉,顴骨很高,眉骨很深,嘴緊緊抿著,像是在忍什麼。眼睛是閉著的。
一個閉著眼睛的、被潮水裹著往岸上沖的憤怒英靈。
它不是在攻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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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在找。
楊檢不知道它在找什麼,但他能感覺到——那股怒氣不是散的,是有方向的。像一條被堵了千年的河,堤壩終於鬆了,水往唯一的缺口湧。
缺口在潮音渡。
"所有人上堤——!"柳毅的聲音從碼頭方向傳來。
然後另一個方向傳來了尖叫。
不是潮水的尖叫。是人的。
楊檢轉頭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街的另一頭。
趙書辦的蝦兵圍住了一間屋子。
是錢汐正在剝鱗的那間。
十二個蝦兵堵在門口,生鏽的槍戟交叉架著。趙書辦站在後麵,手裡捏著一卷新的竹簡,麵白如紙的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門裡傳來錢汐的聲音——
"你們敢動我試試?!"
然後是一個老婦人的哭喊:"我家老頭子還沒治完——求求你們——讓那姑娘把我家老頭子治完——"
趙書辦沒有理那個老婦人。
"敖綉七女,"他對著門裡說,聲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公文,"龍君有命,請七女即刻隨本官歸宮。七女若配合,體麵些;若不配合——"
他頓了一下。
"本官奉命行事,身不由己。"
門裡安靜了一息。
然後錢汐的聲音傳出來,比剛才低了半度,但硬了十倍。
"我叫錢汐。不叫敖綉。你回去告訴我爹,他關了我三年,我不姓敖了。"
趙書辦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七女說笑了。龍族血脈,豈是改個名字就能——"
"咚——!"
江麵上的潮聲蓋過了他後半句話。
地在震。
不是地震,是潮水撞上堤壩的震。潮頭一丈多高的濁浪從缺口灌進來,泥水漫過了街麵,漫過了腳踝。蝦兵們的腳被水沖得站不穩,隊列晃了一下。
就這一晃。
楊檢到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他不是從正麵來的。
潮水灌進來的時候,所有人都在看江麵。楊檢從巷子裡穿過來,踩著泥水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蝦兵隊列的側麵。
背上的刀沒有拔。
他走到趙書辦麵前,站定。
趙書辦低頭看著他——短褐,光腳,泥水裡站著,眉心那道暗紅色的疤在午後的光裡隱隱發亮。
"你——"
"趙書辦,"楊檢的聲音很平,"潮來了。"
"本官看到了。"
"堤壩缺口在灌水,碼頭上還有人沒撤。"
"——是責職的官本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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