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院裡，盯著地上那個人。
他穿著三叔那身灰棉襖，長著三叔那張臉，閉著眼，抿著嘴，安安靜靜躺在那兒，跟睡著了似的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青白青白的，不像死人那麼白，就是那種很長時間沒見過日頭的白。
我爸手裡那把斧頭，斧刃上還在往下滴血。
我說：“爸，你砍的？”
我爸沒說話，點了點頭。
我說：“它死了？”
我爸還是沒說話，搖了搖頭。
我媽拉著我往後退，退到堂屋門口。她渾身哆嗦，話都說不利索：“它……它剛才要進來……你爸攔著……它就往裡沖……你爸一斧頭……”
我看著她，又看著地上那個東西。
它躺在那兒，胸口有一道口子，棉襖破了，露出裡頭的肉。那肉是白的，不是人肉那種白，是那種發青的白，跟豬肉攤上擱了好幾天的肉似的。口子邊上沒流血，一滴都沒有。
劉幹部從柴房裡探出腦袋，臉煞白煞白的，看了一眼，又縮回去了。
我爸把斧頭往地上一扔，蹲下來，盯著那張臉盯了半天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我旁邊，說：“它不是來抓人的。它是來送信的。”
我說：“送啥信？”
我爸擡起手，指著我的腿。
我低頭一看，心裡頭咯噔一下。
褲腿上，有一道濕痕。從膝蓋往下，一直到腳脖子，濕了一大片。我不知道是啥時候弄的，也不知道是啥。
我彎腰去摸，手指頭碰到那濕痕，涼的，黏的，跟血似的，但不是血。
我把褲腿往上擼。
腳脖子上那圈印子，紫黑紫黑的，這會兒已經長到膝蓋了。就幾天工夫，從小腿肚子往上竄，竄了這麼長。那圈印子邊上，有一道一道的細紋，跟樹根似的，往肉裡頭紮。
我媽尖叫了一聲，捂住嘴。
我爸臉白了。
劉幹部從柴房裡跑出來，看了一眼，腿一軟，坐地上了。
我盯著那圈印子，盯著它從腳脖子一直蔓延到膝蓋，盯著那些細紋跟活的一樣紮進肉裡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老徐頭說，這印子長到膝蓋，人就沒了。
我擡頭看天，月亮掛在天上，又大又圓，照得院裡亮堂堂的。
我低頭看地上那個東西，它躺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可嘴角好像往上翹了翹。
它在笑。
我轉身衝進屋，把那本《禁忌》從懷裡掏出來，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兩行字還在。
“替命可解，需進山神廟。”
“山神廟在亂葬崗後頭。進廟之前，先去找王歪婆。她肚子裡那個，見過那東西。”
我又往後翻，翻到最後一頁後頭，那頁我上回看過的。上頭那行字還在：“那東西的真名，寫在第一頁。”
第一頁？
我翻到第一頁。
第一頁是爺爺寫的那些規矩，密密麻麻的，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，我看了無數遍了。可那行字說，真名寫在第一頁，在哪兒？
我湊到煤油燈底下，一頁一頁仔細看。第一頁上的字我都認得，沒啥特別的。我拿手指頭去摸，摸到邊角的時候，指頭底下有點不一樣。
我湊近了看，那頁紙的邊角，好像比別的地方厚一點點。我拿指甲輕輕一摳，那層紙翹起來了。
是兩層。
第一頁是粘上去的，底下還有一層。
我小心翼翼地揭，揭了半天，把那層紙揭下來了。底下那一層，發黃的毛邊紙，上頭有一行字，血紅的，看著跟用血寫的似的：
“其名：山魈。”
山魈。
那東西叫山魈。
我盯著那兩個字，手心冒汗。
山魈，我聽老輩人講過，山裡的精怪，專吃人魂，附在人身上，讓那人替它守規矩。可那都是故事裡的事，誰也沒當真過。
我把那本子合上，塞進懷裡，擡頭往外走。
我媽攔住我：“你去哪兒？”
我說：“進山。”
我媽死死拽著我：“不許去！那東西就是要你去，你不能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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