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過，跟流水似的。
牆裡頭空了以後，我反而不太習慣了。每天早上起來，走到牆根底下，把耳朵貼上牆，啥也沒有。就風聲，就鳥叫，就村裡那些平常的動靜。以前嫌那些嘰嘰喳喳吵得慌，現在沒了，又覺著少了點啥。
三叔說我賤得慌。
我說：“不是賤，是習慣了。”
他搖搖頭，沒再說話。
月圓那天，我又去了亂葬崗。
這回沒等到天黑，下午就去了。我想早點去，跟那具乾屍多說會兒話。上個月光顧著說太爺爺太奶奶的事，沒顧上問它別的。
穿過林子的時候，太陽還老高，照得那些樹葉子亮晶晶的。我走得不快，一邊走一邊看。林子裡頭有鳥叫，有蟲子叫，熱鬧得很。走了半個多時辰，亂葬崗到了。
那些荒草還是那麼高，嘩啦嘩啦響。墳包東一個西一個，有的塌了，有的還立著。太陽照著，不嚇人，就是有點荒。
我穿過荒草，走到那座新墳前。墳後頭，那座廟還在。
廟門開著，裡頭黑咕隆咚的。我走進去，繞過香案，走到後頭。
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在光裡頭反著光，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愣了一下，說：“太陽還沒落，你咋來了？”
我說：“早點來，多坐會兒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，像是笑了。它說：“頭一回有人想多坐會兒。”
我在它旁邊坐下，靠著牆。牆上涼颼颼的，硌得後背疼。我挪了挪，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。
它說：“你瘦了。”
我說：“忙的。”
它說：“忙啥？”
我說：“忙著恢復。睡了三天，養了七八天，才緩過來。”
它點點頭，說：“兩個魂進去，撐著了。你能活著，命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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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：“是我太爺爺太奶奶手下留情。”
它想了想，說：“也許吧。”
我們坐了一會兒，誰也沒說話。
外頭的太陽慢慢往西挪，光從廟門口照進來，越來越斜，越來越紅。
它突然開口了，說：“你把他們都送走了？”
我說：“嗯。李老六，劉麻子，張禿子，王大牙，王歪婆她娘，我太爺爺太奶奶。都走了。”
它說：“牆裡頭空了？”
我說：“空了。”
它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你是個好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扭頭看它。那張乾枯的臉還是那樣，沒啥表情。我說：“你也會說好話？”
它說：“我活了六百年，啥都會。”
我笑了。它那兩隻綠眼又閃了閃。
我說：“你一個人在這兒六百年，咋過來的？”
它想了想，說：“就那麼過來的。白天躺著，晚上坐著。下雨聽雨，颳風聽風。有時候有魂進來，跟它們說說話。有時候沒魂，就自己待著。”
我說：“不悶？”
它說：“悶。可悶慣了。”
我看著它，看著那張乾枯的臉，那兩隻綠瑩瑩的眼。六百年，一個人，在這破廟裡，白天躺著，晚上坐著。那是啥滋味？我想象不出來。
我說：“我爺爺來了以後，你是不是好點？”
它說：“好多了。他每個月圓都來陪我，陪我說話，陪我坐著。有時候還給我帶酒，他喝，我看著。他說他不能喝多，喝多了你奶奶罵他。”
我聽著，眼眶有點酸。
它說：“他走了以後，我以為沒人來了。結果你來了。”
我說：“我會一直來的。每個月圓都來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又閃了閃，亮得刺眼。它說：“你說話算話？”
我說：“算話。”
它不說話了，就坐在那兒，那兩隻眼看著我，亮晶晶的。
外頭的太陽落了，天黑了。月亮升起來，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，從廟門口照進來，照在地上，照在我們身上。
我看著那月光，說：“這月亮，你看六百年了？”
它說：“嗯。看了六百年。”
我說：“看膩了沒？”
它說：“沒。每個月的月亮都不一樣。”
我說：“哪兒不一樣？”
它說：“有時候大，有時候小，有時候紅，有時候白。有時候有雲遮著，有時候沒有。看六百年也看不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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