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從廟裡回來，我沒直接回家。
穿過林子的時候，太陽已經老高了。我走得不快，一邊走一邊看。林子裡頭有鳥叫，嘰嘰喳喳的，吵得很。以前覺得煩，現在聽著，倒覺得挺熱鬧。
走到林子邊上，前頭就是村口了。那棵倒下的老槐樹還橫在那兒，樹榦上長滿了青苔，綠油油的。我沒繞過去，直接坐在樹榦上，看著村裡。
太陽照著，房頂上一片一片的光。有人在院裡走動，有人在門口曬東西，有雞叫狗咬，有孩子的哭聲。那些聲音混在一起，遠遠的，聽著踏實。
我坐了很久。
三叔從村裡走出來，走到我跟前。他手裡拿著個饅頭，遞給我。我接過來，啃了一口。他也在樹榦上坐下，跟我並排坐著。
他說：“又去廟裡了？”
我說：“嗯。”
他說：“那東西咋樣？”
我說：“還行。說下個月等我帶酒。”
三叔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他說：“你倆還喝上了？”
我說：“它喝不了，我看著喝。”
他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我們倆坐著，看著村裡，看著那些房頂，那些樹，那些人影。
太陽慢慢往西挪，影子慢慢變長。
三叔突然說：“水生，你說那東西，它到底算啥？”
我想了想，說：“算個伴兒吧。”
他說：“伴兒？”
我說：“嗯。它一個人在那兒六百年，太久了。我爺爺陪了它六十年，現在換我陪。它就是想有人陪。”
三叔沒說話。
我說：“它說它哭了。我爺爺走的時候，它哭了三天。沒人看見。”
三叔扭頭看著我。那眼睛裡，有點東西。他說：“乾屍也會哭？”
我說：“不知道。可它說它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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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叔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那你多去陪陪它。”
我說：“嗯。”
太陽又往西挪了一點。
我說：“三叔，你說那些比人老的東西，它們想幹啥？”
三叔說：“啥比人老的？”
我說：“牆裡頭那些。比我太奶奶還老的。它們一直在那兒，看著人。”
三叔想了想，說：“可能啥也不想。就想讓人守規矩。”
我說：“守規矩幹啥？”
他說：“不守規矩，就亂。它們不想亂。”
我看著那些房頂，那些樹，那些人影。它們不想亂，所以定了規矩。人守了，它們就不出來。人不守，它們就出來收拾。
跟山魈一樣。
跟那東西一樣。
它們都想讓人守規矩。
我啃完最後一口饅頭，站起來。三叔也站起來。我們倆往回走。
走到家門口，我停下來，看著那堵牆。
它在夕陽裡頭，灰的，紅的，潮乎乎的。跟平時一樣。
我知道它後頭有東西。那些比人老的，還在。它們在看著我。
我走過去，蹲在牆根底下。
三叔走過來，蹲在我旁邊。
我媽從竈房探出頭，喊：“吃飯了！”
我應了一聲，沒動。
三叔也沒動。
我們倆蹲著，看著天邊的紅雲，一塊一塊的，跟燒起來似的。
我媽又喊了一聲。
我站起來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往屋裡走。
三叔也站起來，跟在後頭。
屋裡頭，我爸已經坐桌邊了，麵前擺著碗筷。我媽端了菜上來，熱氣騰騰的。我坐下，端起碗，扒了一口飯。
我媽看著我，說：“又去廟裡了？”
我說：“嗯。”
她說：“那東西咋樣？”
我說：“還行。”
她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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