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圓那天，我帶了兩瓶酒。
一瓶是我爸藏的那瓶，還剩一半。另一瓶是我媽從櫃子裡翻出來的，說是她陪嫁時候帶的，放了二十年了。她把酒瓶塞我手裡，說：“給那東西喝。它一個人，怪可憐的。”
我揣著兩瓶酒，往村北走。天還沒黑，太陽掛在山頭上，紅彤彤的，照得那些荒草都跟燒起來似的。我走得快，怕天黑透了路不好走。
走到林子邊上，太陽剛落下去。我走進林子，打著手電筒，一道光柱晃來晃去。
走出林子，亂葬崗到了。月亮還沒出來，天邊還留著一抹紅。那些荒草黑乎乎的，嘩啦嘩啦響。我穿過荒草，走到那座新墳前。墳後頭，那座廟還在。
廟門開著，裡頭黑咕隆咚的。我走進去，繞過香案，走到後頭。
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在手電筒光裡反著光，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說：“你來了。”
我在它旁邊坐下，掏出那兩瓶酒。我說：“帶了兩瓶。一瓶我爸的，一瓶我媽的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。它說：“你媽也給我帶酒？”
我說：“她說你一個人，怪可憐的。”
它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你媽是個好人。”
我把瓶塞拔開，酒香衝出來。我喝了一口，辣得直咧嘴。我說：“老於，你說你六百年前來的，那會兒這山裡啥樣？”
它那兩隻綠眼看著廟門口，看著那點月光慢慢照進來。它說：“那會兒全是林子。老林子，樹比現在粗多了。裡頭有狼，有熊，有豹子。人不敢進來。”
我說：“那你咋來的？”
它說：“我走了好久。從東邊來的，走了不知道多少年。走到這兒，走不動了，就住下了。”
我說：“你為啥要走？”
它想了想，說：“記不清了。好像是那邊待不下去了。”
我喝了一口酒，沒再問。
它說：“來的時候，它們就在了。那些比人老的。它們在地底下，在樹根底下，在石頭縫裡。它們看著我，我也看著它們。誰也不惹誰。”
我說：“它們不趕你走？”
它說：“不趕。它們不趕誰。誰來了都不趕。可誰也別想管它們。”
我靠著牆，看著廟門口那點月光。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。
它說：“後來人來了。一個獵戶，姓於。他迷了路，進了我的洞。我那時候餓，想吃他。可他不怕我，就那麼看著我。”
我說：“我太老祖宗？”
它說：“嗯。他跟我說，你吃了我，還得餓。不如我回去給你帶吃的。我放他走了。他回來了，帶著肉，帶著酒。”
我說：“然後他就帶著族人進山了？”
它說：“嗯。他在我地盤邊上安了家。他問我，你叫啥？我說，沒有名字。他說，那我叫你山魈吧。山裡的神仙。”
我說：“山魈是神仙？”
它說：“不知道。反正他就那麼叫了。”
我喝了一口酒，把酒瓶遞給它。它低下頭，聞了聞。它說：“香。”
我說：“你喝不了？”
它說：“喝不了。聞聞就行。”
我收回酒瓶，自己喝。
它說：“他死了以後，他兒子來。他兒子死了以後，他孫子來。一代一代，都來。跟我說說話，給我帶點酒。你爺爺來的時候，他老了。他說，我替你守了六十年，守不動了。我孫子來。”
我說：“然後我就來了。”
它說：“然後你就來了。”
我看著它，看著那張乾枯的臉，那兩隻綠瑩瑩的眼。我說：“老於，你為啥要人陪？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亮都往西挪了一截。
然後它說：“一個人待著，太久了。”
我聽著這四個字，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揪了一下。
一個人待著，太久了。
六百年。
我說：“我陪你。每個月圓都來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，亮得刺眼。它說：“你說話算話？”
我說：“算話。”
它不說話了，就坐在那兒，那兩隻眼看著我，亮晶晶的。
我們坐了一夜。誰也沒再說話。
天亮的時候，我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它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那兩隻綠眼看著我。
我說：“老於，下個月圓，還來。”
它說：“我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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