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歪婆她娘走了以後，我鬆了口氣。
那些東西一個一個來，一個一個走。看見了，記住了，就沒事了。我覺著這事也沒那麼可怕，它們就是想讓人知道它們在。
可那天早上，我發現我錯了。
那天我起得早，天剛蒙蒙亮。我推開門出去，走到牆根底下，想蹲著曬會兒太陽。可我剛蹲下，就看見那堵牆上多了點東西。
是指甲撓的印子。
一道一道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從牆根往上，一直撓到比我人還高的地方。那些印子有新有舊，舊的發灰，新的還露著石頭本來的顏色。
我愣住了。
我天天蹲這兒，咋沒發現？
三叔從屋裡出來，走到我旁邊。他也看見了那些印子，臉一下子白了。他說：“這……這是啥時候有的？”
我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印子。那些印子深深的，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頭。他說：“這是啥撓的？”
我說：“你想想。”
他想了想，臉更白了。他說：“那些東西？”
我說：“嗯。”
我們倆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堵牆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指甲印。
太陽升起來了，照在牆上，照出那些印子，一道一道的，跟活的一樣。
我把耳朵貼上牆。
那些聲音還在。嘰嘰喳喳的，比以前更多了。可這回我聽清了，它們在說一句話——
“他看著我們……我們也要看著他……他看著我們……我們也要看著他……”
一遍一遍，翻來覆去，跟念經似的。
我鬆開牆，往後退了一步。
三叔說：“它們說啥？”
我說：“它們說，我看著它們，它們也要看著我。”
三叔沒說話。
我們倆蹲在牆根底下，看著那堵牆，看著那些指甲印。
那些印子，正對著我每天蹲的地方。
它們一直在看我。
那天下午，我去了一趟廟裡。
不是月圓，可我得去。我得問問那東西，這到底是咋回事。
穿過林子的時候，天陰著，灰濛濛的。風從山那邊刮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那些樹葉子嘩啦嘩啦響。我走得快，腳底下踩著落葉，噗嗤噗嗤的。
走出林子，亂葬崗到了。
那些荒草還是那麼高，在風裡頭東倒西歪的。我穿過荒草，走到那座新墳前。墳後頭，那座廟還在。
廟門開著，裡頭黑咕隆咚的。我走進去，繞過香案，走到後頭。
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在暗裡頭閃著，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說：“不是月圓，你咋來了？”
我說：“出事了。”
我在它旁邊坐下，靠著牆。我說：“我家那堵牆上，全是指甲印。那些東西撓的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，沒說話。
我說：“它們在看我。天天看。”
它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它們想認識你。”
我說：“認識我？”
它說：“嗯。你是第一個能聽見它們說話的活人。它們想知道你是誰。”
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撞了一下。
我說：“它們看多久了？”
它說：“從你幫那些魂開始。你幫一個，它們就多看你一眼。你幫了四個，它們就天天看著你。”
我手心冒汗了。
我說：“那牆上那些印子呢？”
它說：“那是它們在跟你打招呼。”
我說：“打招呼？”
它說：“嗯。它們不會說話，隻能那樣。撓牆，讓你知道它們在。”
我靠著牆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它們在跟我打招呼。
用指甲撓牆，撓了一牆的印子，跟我打招呼。
我說：“它們想幹啥？”
它說：“它們想讓你記住它們。”
我說：“記住？”
它說：“嗯。你是中間人。你能聽見它們，能看見它們。它們想讓你記住它們的樣子，記住它們的聲音。這樣它們就不算白死。”
我看著它，看著那張乾枯的臉，那兩隻綠瑩瑩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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