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影子回去以後，我在牆根底下坐了一宿。不是不想睡，是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那些灰濛濛的影子，它們在村道上走，在人家門口停，在亂葬崗邊上站。它們看月亮的樣子，摸樹榦的樣子，蹲在墳前頭的樣子，一幀一幀在腦子裡轉。
三叔也沒走，就蹲在旁邊陪著我。他不說話，就抽煙，一根接一根。煙霧在月光底下飄著，灰白灰白的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我媽出來了。她披著件衣裳，站在竈房門口，看著我們。她說：“一夜沒睡？”
我說：“睡不著。”
她走過來，在我旁邊蹲下。她看著那堵牆，看著那些指甲印，看了半天。她說：“昨晚上那些東西，出來了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說：“你看見了？”
她說：“沒看見。可聽見了。院裡有人走路，輕輕的，跟踩棉花似的。”
我看著我媽，看著那張臉上那些褶子。她什麼都知道，就是不說。
她說：“它們看了就走了？”
我說：“嗯。看了就走了。”
她點點頭，站起來，回竈房了。一會兒端了三碗粥出來，一人一碗。她說：“喝了睡覺。”
我喝了粥，回屋躺下。可還是睡不著。腦子裡那些影子還在轉。
下午醒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我爬起來，推開門出去。三叔已經蹲在牆根底下了，曬著太陽，眯著眼。我走過去，在他旁邊蹲下。
他說：“醒了？”
我說：“嗯。”
他說：“牆裡頭那些東西，今兒個沒說話。”
我把耳朵貼上牆。確實沒聲。安安靜靜的，跟空了一樣。
我喊了一聲：“老牆？”
沒動靜。
又喊了一聲：“你們在不在？”
過了一會兒，一個聲音響了。輕輕的，遠遠的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。它說：“在。”
我說：“咋不說話了？”
它說：“累了。走了那麼遠，累了。”
我說：“那你們歇著。”
它沒再說話。
我鬆開牆，蹲在那兒。太陽曬著，暖洋洋的。三叔在旁邊哼著小調，哼的是《茉莉花》，調子軟軟的，聽著想睡覺。
張屠戶來的時候，我差點睡著了。他站在院門口，手裡提著條肉，好幾斤，用草繩拴著。他看見我，說：“水生，這個給你。”
我說：“幹啥？”
他說：“謝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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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：“謝我啥？”
他走進來，把肉擱在我旁邊。他說：“昨晚上，我看見我奶奶了。”
我心裡頭動了一下。我說：“在哪兒看見的？”
他說：“在村口。她站在那棵老槐樹跟前，摸著樹榦。我正好出來撒尿，看見她了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”
我看著他，看著那張黑紅黑紅的臉。他眼睛有點紅，像是哭過。他說：“我小時候她最疼我。她死的時候我才五歲。我以為我忘了她長啥樣了。昨晚上看見，又想起來了。”
他說著，眼淚下來了。那麼大個人，站在院裡，眼淚嘩嘩的。他說：“水生，謝謝你讓她們出來。”
我站起來，走到他跟前。我說：“那是它們自己想出來的。我就是開了個門。”
他搖搖頭，說：“不是。是你讓它們出來的。你不答應，它們出不來。”
他看著那堵牆，看著那些指甲印。他說：“它們在牆裡頭待了多少年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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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：“不知道。比這個村子老。”
他點點頭，擦了擦眼淚。他說：“那它們該出來看看。”
他走了。我站在院裡，看著那條肉，看著那堵牆。
太陽又往西挪了一截。
王寡婦也來了。她端著一碗紅糖雞蛋，熱氣騰騰的。她站在院門口，說：“水生，這個給你。”
我說：“幹啥？”
她說：“謝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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