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影子回去以後，牆上那道裂縫沒合上。
我盯了好幾天，天天去看。白天看，晚上看，月光底下看，太陽底下也看。它就那麼裂著，細細的一道，從牆根一直裂到牆頭，跟被人拿刀劃了道口子似的。從裡頭往外冒冷氣，涼颼颼的，大夏天站在跟前都覺著冷。
三叔說：“會不會越裂越大？”
我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說：“那咋辦？”
我說：“去問老於。”
我往村北走。走到林子邊上，天已經開始發紅了。我加快腳步，走進林子，走到亂葬崗，走到那座廟前。
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說：“不是月圓，你咋來了？”
我在它旁邊坐下，靠著牆。我說：“牆上那道縫，沒合上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，沒說話。
我說：“會不會出事？”
它說：“不會。它們就是想留個門。”
我說：“留門？”
它說：“嗯。它們想出來的時候，還能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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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它，看著那張乾枯的臉。我說：“你讓它們留的？”
它說：“嗯。”
我說：“為啥？”
它說：“它們看了幾百年，都是在牆裡頭看。隔著石頭，隔著土，看不清。現在知道能出來了，就不想完全關上。”
我靠著牆，看著廟門口那點天光。天快黑了，月亮快出來了。
它說：“你怕？”
我說：“不怕。就是不知道咋辦。”
它說：“不用咋辦。就讓那道縫留著。它們不會天天出來，就是偶爾看看。看看月亮，看看村子，看看活人走的路。”
我說：“看完了就回去？”
它說：“看完了就回去。”
我看著它，那兩隻綠眼裡頭，好像有東西在動。我說：“你也想出來看看？”
它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想。可我出不去。”
我說：“為啥？”
它說：“我是附在你太爺爺身子上頭的。一動就散。散了就沒了。”
我聽著，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揪了一下。它在這兒六百年，出不去。那些影子能出去看看，它不能。
我說：“那我給你講。”
它愣了一下，說：“講啥？”
我說：“講外頭的事。講村子，講月亮，講活人走的路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亮了一下，亮得刺眼。它說：“你講。”
我靠著牆，開始講。講村口那棵倒下的老槐樹，樹榦有多粗，青苔有多綠。講村道上的土，晴天是灰的，雨天是黑的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將月亮升起來的時候，照在房頂上，一片一片的白。
它聽著，不說話。就那麼聽著。
我講了好久，講到嗓子都啞了。它說：“夠了。下回再講。”
我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它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那兩隻綠眼看著我。
我說：“老於，下個月圓，還來。”
它說：“我等你。”
我走出廟門。外頭，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，照在那些荒草上。我穿過荒草，走進林子，走回村裡。
走到家門口，我停下來，看著那堵牆。那道裂縫還在，細細的，黑黑的，從牆根一直裂到牆頭。
我把耳朵貼上牆。
那些聲音還在，輕輕的，遠遠的。它們在說話，不是嘰嘰喳喳，是安安靜靜地說。
一個聲音說：“水生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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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個聲音說：“他去找老於了。”
又一個聲音說：“老於也想出來看看。”
它們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一個聲音說：“他出不來。他跟我們不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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