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東西出來看過以後，村裡變了。不是變了個樣，是多了點啥。我也說不上來，就是覺著空氣沒那麼緊了，人心沒那麼慌了。以前提起亂葬崗，提起牆裡頭那些東西，大家都躲著走，繞道走，連提都不敢提。現在不一樣了。有人開始問了。
張屠戶是頭一個。
那天下午，他蹲在我家牆根底下，跟我並排蹲著。他盯著那道裂縫，看了半天，說：“水生，它們還會出來不？”我說：“會。想出來的時候就出來。”他說：“那它們出來的時候，我能跟它們說話不？”我想了想，說：“不知道。它們不一定理你。”
他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王寡婦是第二個。她站在院門口，端著一碗紅糖雞蛋，說：“水生，我昨晚上又看見我男人了。他站在縫裡頭，看著我。我想跟他說句話，可嘴張不開。”我說：“你想說啥？”她說：“想說他活著時候的事，說孩子的事，說家裡的事。可說不出來。”我說：“他知道。不用你說。”
周二狗也來了。他蹲在牆根底下，憨憨地笑，說：“水生，我太爺爺沖我招手了。我也想沖他招手，可手擡不起來。”我說：“下次試試。”
王歪婆沒來，可她托張屠戶帶了話。她說她想跟她娘說句話，問她娘在那邊冷不冷，餓不餓，有沒有人欺負她。我把這些話記下了，可沒敢答應。
那天晚上，我去了廟裡。
不是月圓，可我得去。這些事我拿不準，得問老於。
穿過林子的時候，月亮還沒出來，黑漆漆的。我打著手電筒，一道光柱晃來晃去。走到亂葬崗，那些荒草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，可我不怕。走慣了。
走進廟裡，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說：“不是月圓，你咋來了？”
我在它旁邊坐下，靠著牆。我說：“老於，村裡人想跟那些東西說話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，沒說話。
我說：“張屠戶想跟他奶奶說話，王寡婦想跟她男人說話，周二狗想跟他太爺爺說話，王歪婆想跟她娘說話。他們問我行不行，我不知道。”
它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你得定個規矩。”
我說：“規矩？”
它說：“嗯。什麼時候能出來，什麼時候不能出來。誰能讓它們看，誰不能。定好了，就不會亂。”
我看著它，看著那張乾枯的臉。我說：“你當年也定過規矩？”
它說：“不是我定的。是你太老祖宗定的。”
我說：“他定的啥？”
它想了想，說：“月圓之夜不出來，不害人，不打擾。就這三條。”
我說：“後來呢？”
它說：“後來太平了。人活人的，它們活它們的。誰也不惹誰。你爺爺守的就是這些規矩。”
我靠著牆，看著廟門口那點天光。月亮出來了，從門縫裡照進來，白慘慘的。
它說：“你現在是中間人。你得定你的規矩。”
我說：“我不知道咋定。”
它說：“你想想。你覺得咋樣好，就咋樣定。”
我蹲在那兒，想了一夜。
想張屠戶他奶奶，她站在亂葬崗邊上，摸著那座老墳。想王寡婦她男人，他站在牆裡頭，看著她。想周二狗他太爺爺，他沖他招手。想王歪婆她娘，她站在窗外頭，看了好久，說好好活著。
它們就是想看看。
看看月亮，看看村子，看看活人走的路。看看自家的人，看看活著的人咋過的。
那就讓它們看。
可也不能太隨便。天天出來，村裡人就慌了。白天出來，嚇著小孩。也不能讓它們跟活人說話，說多了，就分不清誰是誰了。
我想好了。
天亮的時候，我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它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那兩隻綠眼看著我。
我說：“老於，我想好了。”
它說：“啥規矩？”
我說：“月圓之夜可以出來。白天不出來。不嚇唬小孩。不打擾活人過日子。想看的，站在縫裡頭看。想說話的，看著就行，別出聲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，說：“行。”
我走出廟門，走回村裡。
到家的時候，太陽已經老高了。我走到牆根底下，把耳朵貼上牆。那些聲音還在，嘰嘰喳喳的。
我說：“老牆，我定了規矩。”
它們安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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