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上的指甲印，少了幾道。
不是全沒了，是少了幾道。那些最深最密的，還在。可邊上那些淺的，慢慢淡了，跟褪色似的。三叔說：“它們不撓了？”我說：“可能是不需要了。”
它們有名字了，出來看過了，被人記住了。不用再撓牆了。
那道裂縫還在，細細的，黑黑的，從牆根一直裂到牆頭。冷氣不冒了，可縫還在。有時候夜裡，我起來撒尿，能看見縫裡頭有光，灰濛濛的，一閃一閃。那是它們在裡頭看著外頭。
月圓那天，我揣著三瓶酒往亂葬崗走。
一瓶是我爸藏的，一瓶是我媽陪嫁帶的，還有一瓶是村裡人湊的。張屠戶出的肉錢，王寡婦出的雞蛋錢，周二狗出的工錢，王歪婆出的麵錢。他們說要給那東西買瓶酒，不能老喝於家的。
我走進廟裡的時候，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說：“你來了。”
我在它旁邊坐下，把三瓶酒擺在地上。它低頭看著那些酒瓶，那兩隻綠眼閃了閃。它說：“咋這麼多？”
我說：“村裡人湊的。”
它愣了一下，說：“村裡人？”
我說：“嗯。張屠戶，王寡婦，周二狗，王歪婆。他們說不能老喝我家的。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外頭的風聲都停了，久到那點月光從廟門口照進來，照在地上，照在那些酒瓶上。
然後它說：“他們記得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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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它，看著那張乾枯的臉。那臉上沒有表情，可那兩隻綠眼裡頭，好像有東西在動。
我說：“記得。都記得。”
它沒說話。我拔開一瓶酒的瓶塞，酒香衝出來。我喝了一口，辣得直咧嘴。我說：“老於，你聞聞。”
它低下頭，聞了聞。它說：“香。”
我喝了一口，又遞給它聞。它聞了，說：“這個更香。”
我們就這樣，我喝一口，它聞一口。三瓶酒，喝了大半夜。
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，我靠著牆，有點暈。我說：“老於，你說它們為啥要出來？”
它說：“憋太久了。”
我說：“那它們以後還出來不？”
它說：“不知道。也許想出來就出來，看看月亮，看看村子。看了就回去。”
我說：“那牆上那道縫，就一直留著？”
它說：“留著吧。它們想出來的時候，還能看看。”
我點點頭，又喝了一口。酒勁上來了，腦袋暈乎乎的。我說：“老於，你說我六十年以後，也變成你這樣不？”
它愣了一下，說：“你想變？”
我說：“不想。可要是我變了，你能認出我不？”
它那兩隻綠眼亮了一下，亮得刺眼。它說：“能。你化成灰我都認得。”
我笑了，說：“那就行。”
我靠著牆，閉上眼。酒勁上來，迷迷糊糊的。外頭的月光照進來，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我好像看見爺爺了。他站在廟門口，穿著那身藏青色的褂子，看著我笑。他說：“水生，你做得對。”
我說：“爺爺，你在那邊好不？”
他說：“好。有你太爺爺太奶奶陪著。”
我說：“那你還回來不？”
他說：“不回了。那邊挺好。你好好過你的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了。走進月光裡，不見了。
我睜開眼，廟門口啥也沒有。就月光，就荒草。
老於在旁邊說：“你做夢了？”
我說：“嗯。夢見我爺爺了。”
它說：“他說啥了？”
我說：“他說他挺好。”
它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我們坐著，看著月亮慢慢往西挪。天亮的時候，我站起來，把那三瓶酒的空瓶子擺在香案上。我說：“老於，下個月圓，還來。”
它說：“我等你。”
我走出廟門。外頭，太陽剛冒頭，紅彤彤的，照在那些荒草上。露水重，草葉子濕漉漉的，走一趟褲腿就濕了半截。可我不在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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