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從廟裡回來，我睡了整整一天。不是累，是心裡頭那塊石頭落了地。老於哭了，我也哭了，哭完了就輕鬆了。像是有啥東西從身體裡頭流出去，流走了就不回來了。
三叔說我睡得像死豬，怎麼搖都搖不醒。我媽怕我出事，守了我一天。我爸倒是淡定，說：“讓他睡。睡夠了就醒了。”
我醒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月亮還沒出來，院裡黑漆漆的。我躺在炕上，盯著房梁，腦子裡空空的，啥也不想。外頭有蟲叫，唧唧唧的，聽著想睡覺。
我媽推門進來，看見我睜著眼，說：“醒了？”我說：“嗯。”她說：“餓不？”我說：“餓。”她端了一碗麵進來，熱氣騰騰的。我接過來，幾口吃完。她又端了一碗，我又吃完。吃了三碗，才覺著肚子裡有東西了。
我爬起來，推開門出去。三叔蹲在牆根底下，曬著月光。他看見我，說：“醒了？”我說：“嗯。”他遞給我一碗粥，我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他說：“你又去廟裡了？”我說：“嗯。帶了五瓶酒，還有王歪婆的餃子。”他說：“那東西高興不？”我說：“高興。它哭了。”
三叔愣了一下，說：“乾屍也會哭？”我說：“會。眼淚是灰的，從眼眶裡慢慢滲出來。”三叔沒說話，就看著那堵牆，看了很久。
我蹲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堵牆。牆上的指甲印還在，少了幾道，可最深的那幾道還在。裂縫也還在，細細的，黑黑的，從牆根一直裂到牆頭。月光照在上頭，亮晶晶的。
日子就這麼過。一天一天，一月一月。月圓的時候，我去廟裡陪老於，帶酒，帶肉，帶餃子。村裡人有時候也跟著去，站在廟門口，看看那具乾屍，擱點東西。張屠戶擱肉，王寡婦擱雞蛋，周二狗擱饅頭，王歪婆擱餃子。他們不說話，擱完就走。老於也不說話，就那麼看著他們。
牆裡的東西有時候出來，站在院裡，看看月亮，看看村道，看看蹲在牆根底下的我和三叔。看夠了就回去，從不打擾。村裡人習慣了，看見了也不怕，有時候還衝它們招手。張屠戶每回都沖他奶奶招手，他奶奶也沖他招手。兩個人招手招半天，跟比賽似的。
王寡婦不說話，就站在門口看著。她男人站在院裡，看著她。兩個人隔著幾步遠，誰也不說話。看一會兒，她男人轉身回去，她就進屋。第二天照常過日子。
周二狗每回都招手。他太爺爺也招手。兩個人招手招半天，三叔說：“他們也不嫌累。”我說：“高興就行。”
王歪婆每回都站在縫外頭，看著她娘。她娘站在縫裡頭，看著她。兩個人不說話，就那麼看著。看一會兒，她娘轉身回去，她就進屋。第二天照常過日子。
我蹲在牆根底下，聽著牆裡的聲音，聞著竈房飄出來的粥香。我媽在竈房忙活，鍋裡的粥咕嘟咕嘟響。我爸在院裡劈柴，一下一下的，噹噹當。三叔在旁邊哼著小調，哼的是《茉莉花》，調子軟軟的，聽著想睡覺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腕。那圈印子還在，紫黑紫黑的，從小臂爬到胳膊肘了。它還在長，一點一點往上爬。六十年，還長著呢。可我不怕。
一個月，一個月，慢慢過。每個圓月，我去陪老於。每個白天，我回家蹲牆根底下曬太陽。就這麼過，挺好的。
張屠戶來的時候，太陽已經老高了。他站在院門口，手裡提著條肉，好幾斤，用草繩拴著。他看見我，說：“水生，這個給你。”
我說：“又送？”
他說：“給老於的。下個月圓你帶過去。”
他把肉擱在我旁邊，走了。王寡婦也來了，端著一碗紅糖雞蛋，說：“給老於的。你帶過去。”周二狗提著一籃子雞蛋，說：“給老於的。”王歪婆端著一碗餃子，說：“給老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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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一個一個來，一個一個走。肉，雞蛋，紅糖雞蛋，餃子，擺了一地。我蹲在牆根底下，看著那些東西，心裡頭像有啥東西化開了。三叔在旁邊說：“它們都記得老於？”我說：“記得。都記得。”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來，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。我蹲在牆根底下，把耳朵貼上牆。那些聲音還在，輕輕的，遠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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