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屠戶來敲門的時候，天剛亮。我還在炕上躺著，就聽見外頭有人喊：“水生！水生！”那聲音急得很，帶著哭腔。我一骨碌爬起來，推開門出去。他站在院門口，臉煞白煞白的，眼睛通紅，像是哭過。
我走過去，說：“咋了？”
他看著我，嘴動了半天，才擠出一句話：“水生，我忘了我奶奶長啥樣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說：“你奶奶？張屠戶他奶奶？前幾天還站在院裡沖你招手的那個？”
他說：“對。就那個。可我現在想不起來了。她穿啥衣裳，長啥臉，啥都想不起來了。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那眼睛是黑的，可裡頭空落落的，跟沒了啥東西似的。我說：“你好好想想。”
他閉上眼，皺著眉頭，使勁想。想了半天，睜開眼，搖搖頭。他說：“想不起來。就知道有這麼個人，可長啥樣，一點都想不起來。”
我心裡頭咯噔一下。我說：“你昨晚上不是還想她來著？”
他說：“昨晚上還想得起來。今早上起來，就忘了。”
我站在那兒，手心冒汗。我說：“你先進來。”
我叫他先進院裡，讓他蹲在牆根底下。三叔也起來了，披著衣裳走過來，蹲在旁邊。張屠戶蹲在那兒，抱著腦袋，嘴裡頭念叨：“咋就想不起來了呢？昨晚上還想得好好的……”
我把耳朵貼上牆。牆裡的聲音還在，輕輕的，遠遠的。我說：“老牆，張屠戶忘了他奶奶了。咋回事？”
那個老老的、顫顫的聲音響了：“它們動手了。”
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撞了一下。我說：“誰？”
它說：“那些比人老的。它們要讓人忘了我們。”
我鬆開牆，蹲在那兒，看著那道裂縫。它還在，細細的，黑黑的，從牆根一直裂到牆頭。可縫裡頭的光，好像暗了一點。
張屠戶走了以後，我在牆根底下蹲了一上午。三叔陪著我，誰也沒說話。太陽升起來，照在牆上，照出那些指甲印。它們還在，可好像少了幾道。
下午的時候，王寡婦來了。她站在院門口，端著一碗紅糖雞蛋，可那碗擱在手裡半天沒動。她看著我，說：“水生，我忘了我男人長啥樣了。”
我心裡頭像被刀紮了一下。我說：“你男人？王老歪？”
她說：“嗯。昨晚上還想得起來。今早上起來，就忘了。”
她把碗擱在我旁邊，走了。我站在院裡，看著那碗紅糖雞蛋，看著它慢慢涼了。
周二狗也來了。他站在院門口，憨憨的臉上沒了笑。他說：“水生，我忘了我太爺爺長啥樣了。”
王歪婆也來了。她站在院門口，說：“水生，我忘了我娘長啥樣了。”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他們一個一個來，一個一個走。紅糖雞蛋，餃子，饅頭，擺了一地。我蹲在牆根底下，看著那些東西，心裡頭像塞了團棉花。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來，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。我把耳朵貼上牆，那些聲音還在，可輕了，遠了。一個聲音說：“水生，張屠戶忘了他奶奶。”另一個聲音說：“王寡婦忘了他男人。”又一個聲音說：“周二狗忘了他太爺爺。”
它們說一個名字，我心裡頭像被針紮一下。說完了，那個老老的、顫顫的聲音響了：“水生，我們也快記不住自己了。”
我說：“啥意思？”
它說：“它們在抹我們。抹我們的樣子，抹我們的聲音，抹我們的名字。抹完了，我們就沒了。”
我攥著拳頭，指甲掐進肉裡。我說：“你們等著。我去找老於。”
我往村北跑。月亮照著路，亮堂堂的。穿過林子的時候，樹枝刮在臉上，生疼，顧不上。走出林子，亂葬崗到了。那些荒草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，我穿過荒草，跑到那座廟前。
廟門開著，裡頭黑咕隆咚的。我衝進去，繞過香案，走到後頭。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說：“你來了。”
我在它旁邊坐下，喘著粗氣。我說：“老於，出事了。張屠戶忘了他奶奶，王寡婦忘了她男人，周二狗忘了他太爺爺。老牆說，它們也快記不住自己了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，沒說話。
我說：“它們說是那些比人老的東西在動手。它們要讓人忘了它們。”
它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是。”
我看著它，看著那張乾枯的臉。我說：“你早知道？”
它說：“知道。這是老規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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