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屠戶忘了，王寡婦忘了，周二狗忘了，王歪婆也忘了。一個接一個，跟得了傳染病似的。三叔也開始恍惚了，有時候看著我發愣，像是在想這人是誰。
我蹲在牆根底下，盯著那道裂縫。牆裡的聲音越來越輕，越來越遠。那個老老的、顫顫的聲音說：“水生，我們快記不住自己了。”
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下午，轉得我太陽穴發緊。
天快黑了，月亮還沒出來，院裡灰濛濛的。我站起來，對三叔說：“我去廟裡。”他蹲在那兒，盯著那道裂縫，點了點頭，嘴裡頭念叨著什麼，聽不清。我走到院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他還蹲著，眼神有點空。
我往村北走。天徹底黑了，月亮還沒出來，黑漆漆的。我打著手電筒，一道光柱晃來晃去。腦子裡全是那些話——“它們在抹我們”、“先抹看見的，再抹記住的”。張屠戶說“想不起來”時那個空落落的眼神，王寡婦端著碗站在門口半天沒動的樣子，三叔問我“這牆裡頭有啥來著”時那個恍惚的表情，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。
穿過林子的時候，鳥不叫了，蟲也不叫了，靜得瘮人。風從山那邊刮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。我走得快，腳底下踩著落葉，噗嗤噗嗤的。
走出林子，月亮出來了。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，照在亂葬崗上。那些荒草在風裡頭東倒西歪，墳包東一個西一個。我穿過荒草，走到那座新墳前。墳後頭，那座廟還在，門開著。
我走進去，繞過香案，走到後頭。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在手電筒光裡反著光，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說：“不是月圓，你咋來了？”
我在它旁邊坐下，喘著粗氣。“老於，出事了。張屠戶忘了，王寡婦忘了，周二狗也忘了。連三叔都開始恍惚了。老牆說它們快記不住自己了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，沒說話。
“這是啥規矩？誰定的？”
它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些比人老的東西定的。人不能看見它們，它們也不能被人看見。看見了，就得忘。這叫老規矩。”
“老規矩？”我盯著它。“比你還老？”
“比我還老。我六百年前來的時候，它們就在了。那時候這山裡沒人，沒村子，就它們。後來人來了，它們不趕人，也不害人。可有一條——人不能看見它們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怕。”山魈那兩隻綠眼暗了一下。“它們怕人知道它們的存在，怕人來打擾它們。幾百年了，它們就是這麼過的。以前有人進山打獵，迷了路，看見過它們。回來以後睡一覺，啥都不記得了。連自己咋迷路的都不記得。”
我手心冒汗了。“那為啥現在動手？張屠戶他們看見老牆好幾個月了，為啥現在才忘？”
“因為以前看見的少，偶爾一個兩個，它們抹起來容易。現在看見的多，記住的也多。老牆出來那一夜，半個村子的人都看見了。它們得一個一個抹。”
“先抹看見的，再抹記住的——”
“最後抹你。”山魈接過話。
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撞了一下。“最後抹我？”
“你是亂的根子。你讓那些東西出來，你給它們起名字，你讓活人跟死人說話。在它們眼裡，你壞了規矩。”
我攥著拳頭，指甲掐進肉裡。“它們要抹掉老牆？”
“不是。”山魈的聲音低下來。“它們要抹掉的是你——於水生這個人。你沒了，規矩就回來了。村裡人忘了老牆，忘了那些東西，忘了你。日子照常過。它們也照常在牆裡頭，在地底下，在樹根底下。誰也不打擾誰。”
我靠著牆，半天說不出話。摸著懷裡的老玉，太老祖宗的東西，六百年前傳下來的。想起太老祖宗跟山魈定契約，想起爺爺守了六十年，想起自己成了替身。想起老牆說“我們快記不住自己了”。
“老於，你站在哪邊？”
它愣了一下。“啥？”
“你是它們一夥的，還是跟我們一起的？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亮都往西挪了一截。
“我跟你們一起。”
我心裡頭像有塊石頭落了地。“那你幫我？”
“我幫不了。”它那兩隻綠眼看著我，裡頭有東西在動。“我也是它們一夥的。我是外來的，可我也是這山裡的東西。在它們眼裡，我跟它們是一邊的。我幫你，它們就當我跟人一夥了。六百年的平衡，就破了。”
我看著它，看著那張乾枯的臉。它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跟平時不一樣，有點低，有點沉。
“那我能咋辦？”
“走。”山魈說了一個字。
“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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