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最後一天。
天剛亮我就醒了，一骨碌爬起來，推開門出去。三叔已經蹲在牆根底下了，看著那道裂縫，眼神空空的。我走過去，蹲在他旁邊。他扭頭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裡頭有點東西，可我說不上來是啥。
我把耳朵貼上牆。
那個聲音還在。輕輕的，遠遠的，可比昨天清楚了一點。“水生，我還記得你。”
我心裡頭像有塊石頭落了地。“你還記得啥？”
“記得你叫水生。記得你是老於家的人。記得你給我起名字叫老牆。記得你讓我們出來看月亮。記得你定的規矩。”它頓了頓。“別的，快忘了。可這些，還記得。”
我攥著拳頭。“夠了。記得這些就夠了。”
三叔在旁邊突然開口了。“水生，你在跟誰說話？”
我說：“牆裡頭。有聲音。”
他皺著眉頭，把耳朵貼上牆，聽了一會兒。鬆開，搖搖頭。“啥也沒有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那眼睛是黑的，可裡頭空落落的，跟張屠戶他們一樣。
我說：“三叔，你記得老牆不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老牆？啥老牆？”
“牆裡頭那些東西。你以前老聽見它們說話的。”
他盯著那堵牆，盯了很久。然後搖搖頭。“不記得。就知道這兒有堵牆。”
我心裡頭像被針紮了一下。三叔也忘了。徹底忘了。
可那個聲音還在。它還記得我。
太陽升起來了，照在牆上，暖洋洋的。我蹲在牆根底下，對著那道裂縫說話。說牆裡的事，說村裡的事，說老於家的事。說太老祖宗那塊玉，說爺爺守了六十年，說我給它們起了名字。
那個聲音聽著，偶爾應一聲。“記得……我記得……”
三叔在旁邊蹲著，不說話，就聽著。他的眼神還是空，可空裡頭好像有了點東西。
張屠戶來的時候，太陽已經老高了。他站在院門口，手裡提著條肉，好幾斤。他看見我，笑了。“水生，這個給你。”
我說：“幹啥？”
他說：“吃唄。你瘦了。”
我接過來，擱在一邊。他看著那堵牆，看著那道裂縫，看了半天。“這牆上咋有道縫？以前有嗎？”
我說：“有。好久了。”
他點點頭，沒再問，走了。
王寡婦也來了。她端著一碗紅糖雞蛋，站在院門口，笑嗬嗬的。“水生，這個給你。”她把碗擱在我旁邊，看了一眼那堵牆。“這牆上咋有道縫？我咋以前沒注意？”
我說：“有。好久了。”
她點點頭，走了。
周二狗也來了。他提著一籃子雞蛋，站在門口，憨憨地笑。“水生，這個給你。”他把雞蛋擱在地上，看了一眼那堵牆。“這牆上咋有道縫？我咋不記得？”
王歪婆也來了。她端著一碗餃子，站在門口，笑嗬嗬的。“水生，這個給你。”她把餃子擱在地上，看了一眼那堵牆。“這牆上咋有道縫？”
他們一個一個來，一個一個走。肉，雞蛋，紅糖雞蛋，餃子，擺了一地。每個人都看一眼那堵牆，每個人都問一句“這牆上咋有道縫”。可誰也沒想起來，那縫是幹啥的。
他們忘了。全忘了。
我蹲在牆根底下，對著那道裂縫說：“他們都忘了。就剩我了。”
那個聲音說：“夠了。有你一個就夠了。”
太陽慢慢往西挪，天邊開始發紅。三叔在旁邊一直沒說話，就蹲著，盯著那道裂縫。天快黑的時候，他突然開口了。
“水生。”
我扭頭看他。那眼神裡頭，有東西在閃。不是空，是別的。
“我好像想起來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想起啥了？”
“牆裡頭有東西。你老跟它們說話。它們給你東西——一塊玉，一枚銅錢，一根紅繩。”他看著我懷裡。“那玉還在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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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掏出那塊老玉，遞給他。他接過來，摸著，摸了很久。“這是咱太老祖宗的。六百年前的東西。”
我眼淚下來了。“三叔，你想起來了？”
他皺著眉頭，使勁想。“想起來了。可又想不起來了。”他把玉還給我。“就記得這些。別的，忘了。”
我攥著那塊玉，攥得手疼。“夠了。記得這些就夠了。”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來，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。我蹲在牆根底下，對著那道裂縫說：“最後一天了。你們還記著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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