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最後一天。
太陽快落了，天邊紅彤彤的，把院裡那堵牆照得發紅。我蹲在牆根底下，把耳朵貼上牆。那個老老的、顫顫的聲音還在，可比昨天清楚了——不是清楚了一點，是清楚了很多。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了，快浮到水麵了。
“水生，第三天了。”
“你還記得啥？”
“記得你。記得老於家。記得你給我起名字。”它頓了頓，聲音裡好像有了點力氣。“別的，模糊了。可這些，還記得。”
我擡起頭，看牆上的指甲印。全沒了。光溜溜的，跟新砌的一樣。就那道裂縫還在，細細的，黑黑的，可縫裡頭的光，比昨天亮了。
它們在抹。三天，抹了三天。抹掉了張屠戶他奶奶，抹掉了王寡婦她男人，抹掉了周二狗他太爺爺，抹掉了王歪婆她娘。可沒抹掉他。沒抹掉老牆。
我站起來。“我去找老於。”
三叔擡頭看我，眼神不空了，可也不全滿。“天快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天亮前回來。”
我往村北走。月亮還沒出來，天邊還剩一抹紅。我走得快，腦子裡轉著那些話——“新規矩，你定”、“於家的人，說話算話”。太老祖宗跟山魈定契約，爺爺守了六十年。輪到我。不是守規矩，是定規矩。
摸了摸懷裡的老玉，暖暖的。太老祖宗的東西，六百年前傳下來的。它能撐六百年，我就能撐這一夜。
穿過林子的時候，鳥不叫了，蟲也不叫了。風從山那邊刮過來，涼颼颼的。可我不怕。走慣了。
走出林子，月亮出來了。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，照在亂葬崗上。那些荒草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，墳包東一個西一個。我穿過荒草，走到那座廟前。門開著，裡頭黑咕隆咚的。
我走進去，繞過香案，走到後頭。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說：“最後一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在它旁邊坐下。“它們說，新規矩我定。”
山魈那兩隻綠眼閃了閃。“你定了？”
“定了。老牆想出來的時候可以出來，月圓之夜看月亮。村裡人看見了可以記住。我是中間人，我守著。”
它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它們同意了？”
“同意了。”
它那兩隻綠眼看著我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它說：“六百年了。頭一回有人定新規矩。”
我看著它。“你見過定規矩的？”
“見過。你太老祖宗定的老規矩。人不能看見它們，看見了就得忘。守了六百年。”它頓了頓。“你是第一個定新規矩的。”
我把懷裡的老玉掏出來，遞給它看。它低下頭，看著那塊玉。“認得。你太老祖宗的。他當年戴著它進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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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牆替我保了六百年。現在輪到我了。”
山魈那兩隻綠眼亮了一下。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可我不走。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亮都往西挪了一截。然後它說：“你比你太老祖宗還倔。”
我笑了。“老於家的人，都倔。”
我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它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那兩隻綠眼看著我。“老於，天亮了我再來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我走出廟門，穿過荒草，走進林子。月亮照著路，亮堂堂的。我走得快，心裡頭像有團火在燒。
走到家門口，我停下來，看著那堵牆。裂縫還在，細細的，黑黑的。月光照在上頭，亮晶晶的。我把耳朵貼上牆，那個聲音還在。“水生，你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我去找老於了。”
“它說啥？”
“說我是於家的人，倔。”
它笑了。輕輕的，遠遠的，在月光裡頭飄著。
我蹲在牆根底下，對著那道裂縫。三叔在旁邊蹲著，不說話。我深吸一口氣，開口了。
“你們聽著。三天到了。它們還記著。新規矩，該定了。”
風停了。蟲不叫了。靜得瘮人。
然後一個聲音響了。不是從牆裡頭，是從地底下，從樹根底下，從石頭縫裡。老老的，遠遠的，比山魈還老。
“於家的後輩，你定了啥規矩？”
我站起來，站在院當中，月亮照著我，照出我的影子，長長的，拖在地上。
“第一，老牆在牆裡頭，它們想出來的時候可以出來。月圓之夜，站在院裡看月亮。不嚇唬小孩，不打擾活人過日子。”
那個聲音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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