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圓那天下午，我蹲在牆根底下，把張屠戶送的肉用油紙包好，揣進懷裡。三叔在旁邊蹲著，看著我。“又去廟裡？”他問。“嗯。帶點肉給老於。上回它說香。”三叔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太陽快落了，天邊紅彤彤的。我站起來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往外走。三叔在後頭喊：“早點回來。”“天亮前回。”我往村北走。月亮還沒出來，天邊還剩一抹紅。穿過林子的時候，鳥叫得歡，嘰嘰喳喳的。以前覺得吵，現在聽著，倒覺得熱鬧。
走出林子，月亮出來了。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，照在亂葬崗上。那些荒草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，墳包東一個西一個。我穿過荒草，走到那座廟前。門開著，裡頭黑咕隆咚的。
我走進去，繞過香案，走到後頭。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在手電筒光裡反著光，綠瑩瑩的。可今天它的樣子不一樣——它沒看我，盯著廟門口那點月光，一動不動。
“老於？”我喊了一聲。
它慢慢轉過頭，看著我。那兩隻綠眼裡頭，有東西在動。不是平時那種閃，是別的，我說不上來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的聲音跟平時一樣，沙沙的，啞啞的。可我聽著，覺著哪兒不對。
我在它旁邊坐下，把肉掏出來，擱在香案上。“張屠戶給的。豬頭肉，鹵過的。”它低下頭，聞了聞。“香。”可它沒多說，又扭頭看廟門口。我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——月光從門口照進來，白慘慘的，照在地上，一道一道的。
兩個人坐了一會兒，誰也沒說話。
“水生，我想看看月亮。”它突然開口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天天看？廟門口就能看見。”
“那不是看。那是隔著門，隔著牆，隔著石頭。”它的聲音低下來。“我想看看外頭的月亮。跟你看見的一樣。”
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揪了一下。它在這兒六百年，從來沒出去過。那些影子能出去看月亮，它不能。
“那你出來看。”我站起來，走到廟門口，回頭看著它。
它沒動。“我出不去。我是附在你太爺爺身子上頭的。一動就散。散了就沒了。”
我蹲回它旁邊。“那咋辦？”
它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不是要出去。我是想讓你給我講講。月亮啥樣？村子啥樣？活人走的路啥樣？”
我看著它那兩隻綠眼。那眼裡頭，有東西在閃。不是平時那種光，是別的——是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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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以前咋不讓我講？”
“以前不敢聽。聽了想出去。出去了就散了。”它頓了頓。“現在想聽了。你定了新規矩，它們認了。我安心了。”
我靠著牆，開始講。“月亮啊，從東邊升起來，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。剛升起來的時候大，跟臉盆似的。慢慢往上升，越來越小，越來越高。到頭頂的時候，就剩一個盤子那麼大。可亮，照得地上啥都能看見。”
山魈聽著，那兩隻綠眼一明一暗的。
“村子呢？村子不大，幾十戶人家。我家在村中間，門口有堵牆，就是老牆待的那堵。院裡有棵棗樹，歪脖子，結的棗不甜，可我媽年年打下來曬乾，留著過年包包子。竈房在左邊，我媽天天在那兒做飯，粥咕嘟咕嘟響，可香了。”
“活人走的路呢？”
“村道，土路，坑坑窪窪的。晴天是灰的，一踩一股煙。雨天是黑的，踩一腳泥。走快了摔跤，走慢了也摔。我小時候老摔，膝蓋上全是疤。爺爺說，摔多了就不摔了。後來真不摔了。”我講著講著，想起小時候的事。爺爺蹲在門口抽煙，我蹲在旁邊，跟現在蹲在三叔旁邊一樣。“爺爺說，路是走出來的。走多了就順了。”
山魈聽著，那兩隻綠眼亮了一下。“你爺爺也跟我說過這話。他說，他守了我六十年，守順了。”
我靠著牆，看著廟門口那點月光。“他還說啥了？”
“說你是好孩子。說你會來。”
我笑了。它還記得。
我繼續講，講村口那棵倒下的老槐樹，樹榦有多粗，青苔有多綠。講張屠戶家的肉攤子，王寡婦家的雞蛋，周二狗家的饅頭。講三叔哼的小調，我媽熬的粥，我爸劈柴的樣子。講老牆出來看月亮那夜，張屠戶沖他奶奶招手，他奶奶沖他笑。講太老祖宗託夢給我，說規矩是活的，不是死的。
山魈聽著，一聲不吭。那兩隻綠眼亮了一夜。
月亮快落了，天邊開始發白。我講了一夜，嗓子都啞了。
“夠了？”我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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