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又夢見太老祖宗了。
不是以前那種模模糊糊的夢，是清清楚楚的。我站在一片老林子裡，樹又高又粗，遮天蔽日的，一點光都透不進來。可我不怕，這林子我上回來過。腳下是爛葉子，軟綿綿的，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前頭有光，不是月光，是火把的光，一閃一閃的。我順著光走，走了一會兒，林子突然開闊了，露出一塊空地。
空地中間坐著個人。
穿著獸皮衣裳，背著弓，腰裡掛著刀。是太老祖宗。他麵前生著一堆火，火上烤著什麼東西，滋滋冒油，香味飄過來，跟我媽燉肉一個味兒。他擡起頭，看著我。那張臉瘦削削的，眼睛亮亮的，跟我有點像。
“來了？”他說話聲音老老的，可中氣足，聽著就踏實。
我走過去，在火堆旁邊坐下。“嗯。”
他從火上撕了塊肉遞給我。我接過來，咬了一口。啥味兒也沒有，可嚼著嚼著，覺著香了。就跟小時候吃啥都香那個感覺。
“新規矩的第一夜，咋樣？”他問。
“挺好。張屠戶看見他奶奶了。”
他點點頭。“看見了就好。記住了就好。”他往火裡添了根柴，火苗子一竄一竄的，照得兩個人的臉都紅彤彤的。
我攥著懷裡的老玉，暖暖的。“你咋知道？”
他笑了。“我啥都知道。這山裡的東西，都跟我說。”他指了指火堆，又指了指外頭的林子，“它們認得我。也認得你。”
我看著他那張臉，跟我有點像的臉。“你定的老規矩，守了六百年。我定新規矩，它們認了。可我怕定錯了。”
他不笑了。把手裡的樹枝扔進火裡，火苗子吞了它，劈啪響。他看著那火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水生，你記住。規矩是活的，不是死的。六百年了，該變。可也不能亂變。”
“那咋辦？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我跟前，拍拍我肩膀。那隻手沉甸甸的，熱的。“看著辦。你是中間人，你說了算。你爺爺信你，我信你，它們也信你。”
我心裡頭像有啥東西炸開了。“我信自己不？”
他笑了。那個笑，跟爺爺以前逗我玩時那個笑一樣。“你蹲牆根底下那樣子，跟我當年一個樣。信自己。於家的人，不孬。”
我想再問，他擺擺手。站起來，走到林子邊上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“下回再聊。天亮了你該醒了。”
我猛地睜開眼。
天還沒亮，外頭黑漆漆的。我躺炕上，心跳得厲害。剛才那個夢，太真了。太老祖宗說的話，我一句一句都記得，連他烤的那塊肉是啥味兒都記得。
我摸了摸懷裡的老玉。燙的。不是熱，是燙，跟剛從火裡拿出來似的。我掏出來看，月光從窗戶縫裡照進來，照在那塊玉上。灰白色的，磨得光溜溜的，上頭刻著花紋，背麵刻著個“於”字。跟以前一樣。可它燙著。
太老祖宗來過。不是夢。是魂。
我攥著那塊玉，等它慢慢涼下來。外頭月亮還掛著，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。我把玉塞回懷裡，閉上眼。睡不著了。
天剛蒙蒙亮，我就爬起來了，推開門出去。三叔還沒起，牆根底下空著。我走過去，蹲下，把耳朵貼上牆。
那些聲音還在，輕輕的，遠遠的。“水生，早。今兒個咋這麼早？”
“做夢了。夢見太老祖宗了。”
牆裡頭安靜了一下。然後那個老老的、顫顫的聲音響了：“他說啥了？”
“說規矩是活的，不是死的。說六百年了，該變。說我是中間人，我說了算。”
牆裡頭又安靜了。過了一會兒，那個聲音說：“他說得對。”
另一個聲音說：“於家的人，都倔。”
又一個聲音說：“倔得好。”
它們笑了。那個笑，在晨光裡頭飄著，輕輕的，遠遠的。
我靠著牆，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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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叔起來了，披著衣裳走出來。他看見我蹲在牆根底下，走過來，蹲在旁邊。“又做夢了？”
“嗯。夢見太老祖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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