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規矩定下後第十五天，太陽快落了。
我蹲在牆根底下，看著那道裂縫。三叔在旁邊蹲著，嘴裡頭哼著小調，哼的是《茉莉花》，調子軟軟的，聽著想睡覺。天邊紅彤彤的，照在牆上，照出那些光溜溜的石頭——指甲印全沒了，跟新砌的一樣。
“今兒個月圓。”我說。
“嗯。”三叔應了一聲，沒多問。他知道，月圓之夜，牆裡的東西要出來。
半個月了。那些東西沒出來過，牆裡的聲音也安安靜靜的，跟以前一樣。可我知道，它們在等。等月圓。
太陽落下去了。天邊那抹紅慢慢褪成灰，灰變成黑。月亮還沒出來，院裡黑漆漆的。我摸著懷裡的老玉，暖暖的。太老祖宗的東西，六百年前傳下來的。它陪我等過三天，現在陪我等月圓。
三叔站起來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進屋了。不一會兒端了兩碗粥出來，一人一碗。我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，不燙。
“你媽讓你早點睡。”三叔說。
“等會兒。看完月亮再睡。”
三叔點點頭，沒再勸。他蹲回我旁邊，也喝著粥。
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。又大又圓，白慘慘的，照在院裡，照在那堵牆上。那道裂縫在月光底下，細細的，黑黑的，可縫裡頭的光，比平時亮了。灰濛濛的，一閃一閃。
我把耳朵貼上牆。那些聲音還在，嘰嘰喳喳的，跟以前一樣。可它們不說話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“月亮出來了。”我對著牆說。
那道裂縫慢慢變大了。不是一下子變大，是一點一點，跟有人從裡頭往外推似的。縫裡頭的冷氣冒出來，涼颼颼的，跟冬天開門似的。
第一個影子出來了。灰濛濛的，模模糊糊的，從縫裡頭擠出來，站在院裡。它擡起頭，看著月亮。看了一會兒，低下頭，看著蹲在牆根底下的我和三叔。
第二個，第三個，第四個……一個一個地出來，站了滿滿一院子。有的高，有的矮，有的胖，有的瘦。可都看不清臉，就一個人形，灰的，在月光底下站著。
三叔蹲在那兒，端著粥碗，一動不動。他盯著那些影子，眼神不空，可也不全滿。
“它們出來了？”他問，聲音有點啞。
“嗯。新規矩定的，月圓之夜可以出來看月亮。”
三叔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那些影子不說話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月亮。有的看了一會兒，開始看別的東西——看院裡的棗樹，看竈房，看柴堆，看蹲在牆根底下的兩個人。它們看得很慢，很仔細，跟要把這些東西記住似的。
月亮升到頭頂了。那些影子還在院裡站著，安安靜靜的。三叔打了個哈欠，站起來。“我先進去了，你早點睡。”
“嗯。”
他進屋了。我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，看著那些影子。
院門外頭有動靜。腳步聲，拖拖遝遝的，還有人打哈欠。是張屠戶。他家在隔壁，半夜起來撒尿，路過於水生家門口。
他走到院門口，往裡看了一眼。
他愣住了。院裡站著好多影子，灰濛濛的，模模糊糊的。他腿一軟，差點摔了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院門口。“別怕。它們不害人。”
張屠戶盯著那些影子，臉煞白煞白的。“這……這是啥？”
“老牆。牆裡頭那些東西。新規矩定了，月圓之夜可以出來看月亮。”
他沒跑。站在那兒，看著那些影子。
有一個影子走到院門口，站在他跟前。灰濛濛的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臉。可它擡起手，沖他招了招手。
張屠戶愣住了。他看著那隻手，看著那個灰濛濛的影子。然後他也擡起手，招了招手。
那個影子好像笑了。我看不清它的臉，可我知道它在笑。
影子轉身走回院裡，繼續看月亮。張屠戶站在院門口，看著它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“水生，那個……那個是不是我奶奶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咋知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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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就是覺著。”他的聲音有點啞。“它沖我招手那個樣子，我好像見過。”
我沒說話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走到家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院裡那些影子還在，安安靜靜地站著，看著月亮。
我蹲回牆根底下。那些影子又站了一會兒，一個一個走回牆裡頭。裂縫慢慢合上，可沒合嚴，留了一道細細的縫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剛起來，張屠戶就來了。他站在院門口，眼睛紅紅的，像是沒睡好。
“水生，我昨晚上做了一個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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