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規矩穩定後大約一個月，天氣轉涼了。我蹲在牆根底下，三叔在旁邊哼著小調，哼的是《茉莉花》，調子軟軟的，聽著想睡覺。牆裡的聲音還在，可我聽著，覺著哪兒不對。
以前那些聲音嘰嘰喳喳的，跟趕集似的。現在也嘰嘰喳喳，可輕了，遠了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。我把耳朵貼上牆，那個老老的、顫顫的聲音說：“水生，早。”
“早。你們咋了？聲音咋這麼輕？”
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就覺著累。”
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紮了一下。“累了就歇著。”
“歇了。可還是累。”
我鬆開牆，蹲在那兒。三叔在旁邊問：“它們說啥？”我說：“說累。”三叔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張屠戶來了。他站在院門口，手裡沒提肉，就空著手。他看見我，點了點頭。“水生，早。”然後走了。沒進來，沒蹲下，沒說話。
我愣住了。以前張屠戶來，就算不送東西，也會蹲下來聊幾句。今天不一樣，他站在門口，打個招呼就走了。跟村裡人見麵打招呼一樣。
三叔也看見了。“張屠戶咋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站起來，追出去。張屠戶走得不快，我幾步就追上了。“張屠戶，你咋不進來坐坐？”
他回頭看著我，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。不是空，也不是滿，就是普通。跟看村裡任何一個人一樣。“沒啥事，就不進去了。”
“你奶奶最近咋樣？夢見她沒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我奶奶？我沒奶奶。我奶奶早死了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水生，你是不是記錯了？”然後轉身走了。
我站在村道上，渾身發冷。不是忘了，是忘了關係。他記得他奶奶死了，可他忘了自己見過她，忘了她沖他招手，忘了她笑。那些事，全忘了。
我又去王寡婦家。她坐在院裡納鞋底，看見我，笑了笑。“水生，來了？”跟平時一樣。可我說起王老歪，她愣了一下。“王老歪？我男人？他死了好多年了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平平的，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。沒有眼淚，沒有難過。她忘了自己想起過他，忘了自己哭過，忘了那碗紅糖雞蛋。
我又去周二狗家。他蹲在門口，憨憨地笑。“水生，來了？”我說起太爺爺，他想了想。“我太爺爺？我沒太爺爺。我爹都沒了，哪來的太爺爺？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不難受，不難過。就事論事。他忘了自己想起過太爺爺的手，忘了自己說過“想讓他摸，摸不著了”。
我站在村道上，心裡頭像塞了團棉花。它們開始抹了。不是抹記憶，是抹關係。抹掉張屠戶跟他奶奶的關係，抹掉王寡婦跟她男人的關係，抹掉周二狗跟他太爺爺的關係。抹完了，他們就不難受了。可他們也不記得了。
回到家，三叔還蹲在牆根底下。我走過去，蹲在旁邊。他扭頭看著我，那眼神讓我心裡頭髮涼——不是空，也不是滿，是跟張屠戶一樣，普通的。
“三叔，你還記得老牆不？”
“老牆？啥老牆？”
“牆裡頭那些東西。你以前老聽見它們說話的。”
他看著那堵牆，看了半天。“牆裡頭有東西？”他搖搖頭，“不記得。”
我攥著拳頭。“那你還記得太老祖宗不？記得他唱的歌不？”
三叔想了想。“太老祖宗？六百年前那個？”他皺著眉頭，“好像有這個人。可記不清了。”
我心裡頭像被刀紮了一下。三叔也忘了。不是忘了太老祖宗，是忘了關係。忘了自己是於家的人，忘了太老祖宗傳下來的歌，忘了自己哼過那個調調。
我往村北跑。穿過林子的時候，樹枝刮在臉上，生疼，顧不上。跑進廟裡，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，靠著牆，兩隻眼睛綠瑩瑩的。它看見我，說：“你來了。”
“老於，出事了。張屠戶忘了，王寡婦忘了，周二狗忘了。三叔也忘了。它們開始抹了。”
山魈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咋知道？”
“我也在忘。”它那兩隻綠眼看著我。“我快記不住你爺爺了。記不住他長啥樣，記不住他說話的聲音，記不住他蹲在這兒的姿勢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你也會忘？”
“會。它們抹的是關係。你跟村裡人的關係，你跟老牆的關係，你跟我的關係。抹完了，你就跟普通人一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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