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6章 斷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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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棠的唱腔在舊宅裡拖得很長。
她唱得輕，輕得像怕驚動香案上的灰。屏風後的男人沒有催，隻用那枚玉扳指一下又一下敲著扶手。聲音不重，卻每一下都落在她心口上。
“井邊水冷月無聲——”
海棠把尾音拖開，半垂著眼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唱得太快。唱得太快，對方便會讓她重寫詞、重唱給人聽，或者乾脆把她交給小報和戲園裡的傳聲人。她得拖，拖到柳如煙看懂斷簪，拖到張虎找來。
她從來沒這麼盼過一個人找來。
從前在戲園和舊場，女人若盼男人來救，多半是笑話。海棠見過太多姑娘等到天亮，等來的不是救，是第二日還要上台唱。久了，她便學會不等。能唱就唱，能笑就笑，能把眼淚藏進水袖裡，就不要讓人看見。
可這一次不一樣。
她留下了斷簪。
她知道有人會看。
屏風後的男人忽然道：“海棠姑娘這句拖得好。”
海棠停了一瞬，抬眼笑。
“爺懂戲？”
“略懂。”
“那爺就該知道，唱戲最怕急。”海棠輕聲道，“急了，字咬不清，情也到不了。害人也是一樣，急了，台下人會看穿。”
婆子臉色一沉：“姑娘慎言。”
屏風後的男人卻笑了。
“讓她說。”
海棠微微低頭。
她看似低眉順眼，餘光卻在看屋子。
舊宅不算大，前廳擺了香案，屏風後頭應是主人位。右側有一扇月洞門，外頭能聽見極輕的腳步聲，不止一個人。左邊窗紙厚，糊得新，窗下卻有一段舊裂縫，透進來的風帶著潮味。潮味不是井水，是後院濕土。說明這宅子後頭有小院，也許還有後門。
她還能聞到香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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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廟裡的大香，是私宅常燒的線香。檀味重，尾子有一點苦。她在督府女眷宴上聞過類似的味道。
想到這裡，海棠心口一跳。
她把那一點驚壓下去，繼續唱。
“張門夜半——”
她故意停了一下。
婆子立刻道：“照紙上唱。”
海棠笑：“這句不好。張門太直，若真要讓人信，不如換成‘東門’。東門可以是張宅東門，也可以是采買處東門。台下人自己猜，才傳得遠。”
屏風後的男人沉默片刻。
“你倒真會害人。”
海棠垂眼：“唱戲的人，若不懂人心，早餓死了。”
男人輕輕笑了。
“可惜你跟錯了人。”
海棠心裡一緊，臉上仍笑。
“爺說張爺？”
“張虎能給你什麼？”男人聲音溫和，“一個縣裡出來的土財主，剛摸到督府門檻，就以為自己能跟省城的風鬥。你替他唱，唱到最後，戲園保不住，你也保不住。”
海棠慢慢抬眼。
“那爺能給俺也去什麼？”
屏風後那隻手停住。
“你想要什麼？”
海棠笑了笑。
她臉上妝花了一半，唇邊胭脂被茶水和汗暈開，發髻也鬆了。可她這一笑，仍有一種戲台上練出來的柔豔。她知道自己這樣看著人時，最容易讓對方以為她在服軟。
“俺去也想要戲園燈亮。”她輕聲道，“想要唱錯詞的時候，不至於被人拖到舊宅裡改口。想要台下的人花錢聽戲，而不是花錢買俺也去的嗓子。”
男人沒有立刻說話。
海棠繼續道：“爺給得起嗎？”
婆子怒道：“放肆！”
屏風後的男人卻笑出了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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