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都笑了。
他們在台階上坐了一個多小時，聊了很多有的沒的。賈馬爾說他想轉學去四年製大學，學計算機；蒂凡尼說她想當護士，專門照顧老人；馬庫斯說他還沒想好，可能先工作幾年再說。
溫嘉聽著，偶爾插幾句嘴。
太陽慢慢升高了，街上的人多了起來。幾個小孩跑過去，追著一個皮球。一個推著小車的墨西哥小販在叫賣，車上堆滿了冰棍，溫嘉掏出錢包買了一些，一人分了一根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溫嘉站起來，“還有事。”
賈馬爾點點頭：“隨時來。我們天天在這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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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嘉揮揮手，往公寓樓走去。
赫爾南德斯太太住在溫嘉樓下，七十八歲，墨西哥移民，一個人住。
溫嘉第一次認識她，是剛搬來那天。他正往樓上搬行李，老太太站在門口，用半生不熟的英語問他需不需要幫忙。溫嘉說不用，老太太就給他端了一杯水。後來溫嘉才知道，她丈夫十年前死了，孩子們都在別的城市，一年來不了幾次。從那以後，溫嘉就時不時幫她做點小事——修個燈泡，搬個東西，倒個垃圾，或者隻是坐下來陪她聊聊天。
他敲了敲門，沒人應。又敲了幾下，還是沒動靜。
溫嘉有點擔心，掏出鑰匙——老太太給過他一把備用鑰匙，說萬一她出事，有人能進來。
門開了，屋裡靜悄悄的。溫嘉走進去，看見老太太坐在沙發上，看著電視發獃。
“赫爾南德斯太太？”
老太太轉過頭，看見是他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艾利克斯！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給您送芒果。”溫嘉舉起手裡的袋子，“老胡安家的，特別甜。”
老太太笑了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：“你總是想著我。”
溫嘉把芒果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電視——在放一個西班牙語的電視劇，狗血的那種。
“空調還好嗎？”他問。
“好，好，上次你換了電池就好了。”老太太拍拍身邊的沙發，“來，坐一會兒。”
溫嘉坐下來。
老太太看著他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“你看起來累了。”
溫嘉愣了一下：“有嗎？”
“有。”老太太說，“眼睛下麵黑黑的。”
溫嘉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老太太握住他的手，她的手很瘦，皮膚很薄，骨節分明。
“那天的事，我聽說了。”她說。
溫嘉沉默著。
老太太看著他，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心疼，驕傲，還有別的什麼。
“你是個好孩子。”她說，“我早就知道。”
溫嘉低下頭。
老太太繼續說：“我丈夫年輕的時候，也當過警察。在墨西哥，不是在這裡。後來……後來就不做了。”
溫嘉擡頭看著她。
“他有一次也開槍了。”老太太說，“打了一個壞人，救了人。但他一直忘不掉。”
溫嘉沉默著。
“我問他是什麼感覺，他說不上來。”老太太說，“就是忘不掉。那個人的臉，那個人的眼睛，開槍的那一瞬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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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嘉的喉嚨有點緊。
老太太拍拍他的手：“你會沒事的。你是好孩子。”
溫嘉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坐了一會兒，他站起來：“我得走了。您好好休息。”
老太太送他到門口，拉著他的手說：“下次來，我做飯給你吃。真正的墨西哥菜。”
溫嘉笑了：“好。”
從老太太家出來，溫嘉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。
那個人的臉。
那個人的眼睛。
他開槍的時候，根本沒看清那個人的臉。太快了，太突然了，身體比腦子快。但事後回想，那張臉慢慢變得清晰起來——不是真的看清了，是腦子自己補出來的。
他不知道那張臉是不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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