邁克爾·布雷迪局長的辦公室在中央分局裡不算大，但收拾得比外麵任何一間都整齊。
牆上掛著他三十一年從警生涯裡獲得的獎章和照片，有他年輕時在巡邏車裡拍的，有他和同事們的合影，也有他穿著禮服站在警官學院講台上的黑白照。書架上擺著警務管理類書籍和幾本已經翻舊的刑偵手冊，最上層放著一隻裝在玻璃盒裡的銀色警徽，編號正是他當年剛入警時使用的那個。
這個辦公桌寬大厚重，紅木包邊的桌麵被歲月磨得發亮，上麵常年放著一部黑色電話、一個文件夾、一個搪瓷咖啡杯，還有一張他妻子和兩個女兒的合影。以往這裡總是有人來去匆匆，但是今天走廊裡靜得不正常，連平時偶爾經過的腳步聲都消失了，像所有人都有意繞開這個方向。
辦公室的門關得很緊，但從門縫下麵漏出來的聲音仍然藏不住——邁克爾·布雷迪在發火。
他很少這樣發火。他在這間辦公室裡坐了很多年，處理過這座城市的許多爛事。但今天，他把門關上的時候，整條走廊都聽見了。
“真他媽是夠猖狂的犯罪分子！”
邁克爾的嗓門大極了，聲音從他胸腔裡炸開來，把窗台上那隻正在梳理羽毛的灰鴿子都驚飛了。
他一巴掌拍在辦公桌麵上，掌擊聲又脆又重，像一記悶雷，把桌上那個不鏽鋼筆筒震得跳了起來。他站在桌子後麵，兩隻手撐在桌沿上，身體前傾，整張臉漲得通紅。灰白色的濃眉倒豎，額頭上的青筋一條條鼓起來，從發際線一直爬到太陽穴。他的警服外套都脫了，隻穿著一件白色襯衫，袖口卷到肘部，領帶被拉鬆了一半，歪向左邊。整個人像一座被點著引線的老炮台，隨時要把屋頂掀開。
“我已經看過醫院方麵關於安德維特初步的傷情報告了。”
他抓起桌上那幾頁打印紙，高高舉起，又狠狠摔回去，紙頁散開，像被風打亂的鳥群，紛紛落在桌麵和地板上。
“小男孩，才六歲。全身瘀傷、燒燙傷、內臟受損、左小臂截肢、下體多處舊撕裂傷……你們他媽聽清楚沒有！一個孩子！一個才六歲的孩子！那幫畜生對他乾了什麼，乾了什麼啊！丟到山上自生自滅，還準備滅口！他活著，那孩子還有口氣，可那些人是準備讓他死在那兒的！不是讓他活著回來當證人，是讓他像條狗一樣死在麻袋裡！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？這不是人乾的事！這他媽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東西才乾得出來的事！”
他的聲音在辦公室裡來回彈，撞到牆上，彈到窗簾上，最後落進每一個人的耳膜裡。
馬丁站在門邊，雙手背在身後，臉色鐵青。羅德裡格斯警探站在馬丁旁邊，兩手下垂，眼裡的神色冷得發硬。安德森探員則靠在門對麵的牆邊，兩手抱在胸前，深色西裝外套扣得整整齊齊，臉上沒有表情，像一塊剛從檔案櫃裡抽出來的鐵板，鏡片反著日光燈的光，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邁克爾把領帶扯鬆了一些。他繞到桌前，開始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地板上砸出一個看不見的凹痕。他一手叉著腰，一手在空中劈了一下：“我還要提醒你們一個事。更他媽離譜的是！那兩個假警察是怎麼知道孩子沒死的？是誰告訴他們報警人的信息的？他們怎麼能在北部分局之前趕到現場？他們身上的警服是真貨！真貨！從哪來的？警用裝備庫不會自己長腳，製式警服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！我們LSPD內部有人！有雜種！有內奸！”
邁克爾越說越激動，又一拳砸在桌麵上，把一個擱在桌沿的空文件架震到了地上。他探出身，抓起電話聽筒，又擲回機座，像在找什麼更大的東西來砸。最後他又用雙掌拍了桌麵兩下，砰砰的悶響像擂著一麵牛皮鼓，震得窗玻璃嗡嗡應和。
“查！必須給我查！從裝備到人，從內勤到外勤，從收發室到停車場！一條線都不能漏！誰泄的密，誰遞的信，誰放的哨，誰他媽把那個孩子的行蹤賣了！都要給我挖出來！我不管他躲多深！我不管他跟誰有關係！隻要他還穿著這身衣服，乾出這種斷子絕孫的事，他就別想跑！”
邁克爾的喉結上下劇烈滾動，像要把一團火從喉嚨裡咽回去，但咽不下，那團火反而從他眼眶裡往外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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