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樣。”
年輕人笑得更開，手上還在忙另一單。他一邊把鐵板上的香腸按順序翻麵，一邊和溫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。
他說他姓林，叫林頌，和妹妹從中國過來，在瓦特社區大學讀商科。平常要上課，隻能趁早晨和傍晚出來支攤，賣些熱狗、烤腸和煎餅。他妹妹做醬料和灌香腸，他負責出攤。賺得不多，但夠兩個人吃飯。他說話時總帶著笑，可溫嘉聽得出那笑底下有東西，像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，看著軟，其實韌。
溫嘉問他：“來美國多久了？”
林頌其看了一下，說：“快三年。”他說他們平時各有各忙，妹妹放學後幫他備料，他來出攤。他前陣子在餐廳打工，工時太長，學習跟不上，後來就拿積蓄裝了這輛小餐車。生意還行，靠著學校幾個同學的口碑慢慢做開了。溫嘉聽他說著，目光掃過他圍裙口袋裡露出的一把小夾子，還有餐車邊上綁著的一根防滑鏈。
“在洛斯蘇埃諾斯過得怎麼樣？”
“過得怎麼樣……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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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頌把一包紙巾塞進紙袋，遞給旁邊一個買早餐的上班族，然後回過頭來，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，“剛來那陣子真的不好。挺提心吊膽的。我租的房子在城北，晚上經常有警笛響。街口那家店被砸過兩次玻璃。有一回我妹妹從學校回來，被兩個小子追了半條街，嚇得她到家手還在抖。我們那邊樓裡好幾個留學生都被搶過，所以，我後來咬著牙買了把槍。”
“哦，一把槍？”溫嘉配合的驚訝道。
他搖搖頭，“是啊，一把槍，說實話當初給我嚇得夠嗆。有時候總做夢自己因為有槍被抓，不過我後來才想起來這很正常。但是，在老家哪見過這個？我那時候每天帶著槍上學，晚上把槍放枕頭下麵。我妹問我怕不怕，我說不怕。其實我怕得要死。不過後來就好些了。”
“好些了？”
“因為後來你出名了，日子反而好了一點。你也知道，網上都傳你厲害。那些小混混也看手機，也知道城裡有個華人警察不好惹。他們分不清我們誰是誰，隻知道華人現在不好隨便動。所以後來，他們再沒找過我們的麻煩。”
他說著把鐵板上的麵包翻到另一麵，壓了壓，歎了口氣，“人就這樣，欺軟怕硬。你硬了，他們就不敢來。這道理我以前不信，現在信了。反正日子確實鬆快了些。我妹說現在去超市，對麵那群老黑還會給我們讓路。以前哪敢想，他們不吹口哨，就算是我運氣好。”
“對了，我可不是種族騎士。”
溫嘉安靜地聽著。他咬了一口熱狗，慢慢嚼。林頌說得很輕，像在講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舊事。可溫嘉知道，這樣的舊事在洛斯蘇埃諾斯仍然每天都在發生。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問：“那現在呢。”
“現在好多了。”
林頌抬起頭，對著溫嘉笑了一下，“這幾年我挺努力。我妹也爭氣，成績好，還拿了獎學金。我們準備搬個好點的公寓。等忙過這陣子，可能就不出攤了。所以你今天能來，真挺巧的。要是再晚幾個月，我可能已經不在這個街角了。”
他說完，轉頭招呼又一個客人。溫嘉看著他的側臉，看到他和自己年紀差不多，卻有了一種被生活磨得非常具體的光。綠燈亮起來。溫嘉朝他點點頭，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留下一張二十美元紙幣後，就慢慢退到人行道上。
林頌在攤位後頭朝他揮手，聲音混在鐵板滋滋的油響裡：
“下次有機會你來，我給你做個雙倍香腸的！”
話音落下，伴隨著一陣風吹起，那張二十美元的紙幣徑直落入了林頌懷裡，讓他頓時吃了一驚。
“哎…臥槽，喂，你的錢多了！”
“雙倍香腸。”
溫嘉揮揮手，沒去管林頌，就邁開步子，混進人群裡。他手裡還抓著那個熱狗，又咬了幾口，直到最後一口咽下去，胃裡那股虛浮的空洞感才像被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壓住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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