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梯間的門在身後合上，發出沉悶的“砰”一聲。厚重的防火門把走廊裡的白噪音徹底隔絕在外麵，隻剩下樓梯井裡空曠的回音，和頭頂某處管道傳來的隱約水滴聲。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亮著，光線冷白，照得水泥牆麵和金屬扶手泛著一層沒有溫度的光。
溫嘉站在樓梯間的轉角平台上，背靠著牆壁。
他的手還在抖。
從走廊裡走過來的那一路，他維持著那個表情——平靜、克製、不露聲色。斯旺森看他的時候，約翰遜看他的時候，他都用那副表情對著他們。他甚至把聲音放得很平，交代斯旺森守住喬治的病房，條理清楚，像是這些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但門關上了。
這裡沒有別人。
溫嘉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張開，掌心朝上，微微地顫著。那抖動的幅度不大，但頻率很快，帶著一種從身體深處傳上來的、他壓不住的東西。他把手握成拳，再鬆開。再握，再鬆開。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，留下四個白色的月牙印。
馬丁出事了。
這個念頭終於被他的大腦完整地、毫無遮擋地接收了。之前從斯旺森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，他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，隻來得及捕捉到幾個關鍵詞——中槍、手術、安德烈、失蹤。那些詞像斷開的珠子，在他的意識裡滾來滾去，沒有串成線。因為他必須冷靜。如果連他都亂了，斯旺森和約翰遜隻會更慌。他是主心骨。太多人在看著他。
但現在，在隻有他一個人的樓梯間裡，那些珠子終於串起來了。鏈子完整的形狀清晰得讓他喘不過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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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丁中槍了。大腿被子彈打穿，血流了很多，現在在手術室裡。理查德正在給他做手術。理查德做手術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理查德本來應該在醫院三樓評估喬治，但他沒來，因為他去了手術室。他去手術室是因為馬丁在手術台上。馬丁在手術台上是因為有人對著他開了槍。
溫嘉的呼吸開始變重。他把後腦勺抵在冰涼的牆壁上，仰起頭，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。
安德烈追上去了。安德烈拿著槍，一個人追進了巷子。然後安德烈不見了。對講機聯係不上，附近的巡邏車找了，沒有。到現在還沒有消息。
溫嘉的眼睛閉上了。安德烈的臉在他眼瞼後麵浮出來。那張年輕的、還帶著學生氣的臉。昨天還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麵，對著一疊報表認真地核對，抬起頭來跟他打招呼的時候，嘴角的笑容帶著一點拘謹和敬佩。馬丁拍著安德烈的肩膀，笑罵著讓他好好乾。安德烈肚子餓了會咕咕叫，馬丁就帶他去吃烤肉，回來的時候嘴角還掛著醬汁。
那個男孩才多大啊，還沒有到二十歲。他還沒有正式當上警察。他連格洛克17的彈匣差一顆壓滿都不知道，就是個菜鳥。
而且，他還是他應該帶的警員才對啊。
如果不是他沒有回去上班，是不是就不會是馬丁，就不會是馬丁出事了。如果是他，如果是他…….！
溫嘉的拳頭砸在牆壁上。
拳頭砸在水泥牆麵上的聲音在樓梯井裡回蕩，撞在金屬扶手上，撞在每一級台階上，撞進他自己的耳朵裡。指關節上的皮本來就剛結痂，被這一下重新破開，血從裂口裡滲出來，在灰色的牆麵上留下一小塊暗紅色的印子。
他又砸了一下。
然後是第三下。
他的牙關咬得太緊了，腮幫子兩側的肌肉在跳，太陽穴上的血管在跳。他恨不得現在就跑。跑出這棟樓，衝到亞諾紀念醫院去，衝進馬丁的手術室看看他到底怎麼樣了，然後再衝回謝爾比大道，衝進那條巷子，把安德烈找出來。
他想把那個開槍打傷馬丁的人碎屍萬段，他想讓那些害得安德烈下落不明的人下地獄。他想衝出去，想開槍，想用拳頭砸碎什麼東西，想逮住一個人然後讓他把所有答案都吐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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