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清點傷亡
天快黑的時候，老宋才把人數點清楚。
他拿著那個破本子，從城東走到城西，從城南走到城北，一個一個人地問，一個一個人地記。有些人在，有些人不在。不在的那些，有的躺在廢墟底下，有的躺在城牆根下，有的躺在巷子裡，還有的，找都找不著了。
他回到林墨跟前的時候，天已經全黑了。縣城裡沒有燈，到處黑乎乎的，隻有幾處還在冒煙的火光，一閃一閃的，照得人臉忽明忽暗。
老宋站在那兒，手裡攥著那個本子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“團座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“大概，點清楚了”
林墨坐在牆根下，擡起頭，看著他。
老宋翻開本子，就著遠處那點火光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:“初步統計，陣亡的，三百一十七個。重傷的，八十九個。輕傷的，沒數，大概還有百來個。現在能站起來的，一百一十三個。”
他念完，合上本子，站在那兒，不說話。
林墨也沒說話。他靠著牆，看著遠處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。風從那邊吹過來，帶著一股焦糊味，還有別的什麼味道，他說不清。
八百多人，打沒了大半。
他想起兩天前這個時候，還跟劉老四趴在城牆上，盯著城外那些鬼子兵。那時候城牆還在，倉庫還在，八百多個人都還在。
才過了一天時間，人都沒了。
劉老四從巷子那頭走過來，手裡拎著個破包。他走到林墨跟前，把包放下，蹲下來。
“團座，我從東街那邊撿回來的。還能用的，就這些。”
林墨看了一眼那包。幾盒子彈，兩顆手榴彈，還有半條煙，濕了，煙紙都爛了。
“就這些？”
劉老四點點頭:“就這些。庫房那邊全燒了，什麼都沒剩下。”
林墨沒說話。
沈薇從另一邊走過來，手裡端著個碗。她蹲下來，把碗遞給林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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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喝點粥。老周頭煮的，就剩這點米了。”
林墨接過來，看了一眼那碗粥。很稀，能照見人影。他喝了一口，燙，沒滋沒味的。他又喝了一口，遞給沈薇。
“你喝。”
“我喝過了。”
林墨知道她在說謊。那碗粥端過來的時候，碗邊乾乾淨淨的，沒有喝過的痕跡。但他沒說什麼，把碗放在地上。
遠處傳來一陣哭聲。是女人的聲音，很尖，很細，在夜裡傳得特別遠。林墨聽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往那邊走。
走到東街那邊，看見幾個人圍在一堆廢墟前頭。一個年輕女人跪在地上，哭得渾身發抖。旁邊幾個人在扒磚頭，扒得滿手是血。
林墨走過去，彎腰搬起一塊磚。
那磚很燙，燙得他手心發疼。他咬著牙，把它搬到一邊。又搬一塊。又搬一塊。
底下壓著個人，臉已經看不清了。年輕女人撲上去，抱著那具屍體，哭得喘不上氣。
林墨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女人，看著那具屍體，看著那些還在扒磚頭的人。
他轉過身，往回走。
走回牆根下，他坐下來，靠著牆。沈薇還坐在那兒，那碗粥還放在地上，沒動。
林墨拿起那碗粥，幾口喝完。粥已經涼了，但喝下去胃裡暖和了一點。
老宋又來了，這回手裡拿著個小本子，換了一個。
“團座，陣亡的名單，我記下來了。能認出來的，三百一十七個。認不出來的，還有幾十個。我數了數，大概能湊個整。”
“認不出來的，也記個數。回頭一起立碑。”
老宋點點頭，在本子上寫了一筆。
“還有彈藥嗎？”
“沒了。就劉老四撿回來的那點。”
“糧食呢？”
“也沒了。老周頭說，明天早上還能煮一頓粥。之後，就沒了。”
“去找找趙半城，看看他死沒死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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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”
林墨靠著牆，看著天上的星星。今晚沒有月亮，星星特別亮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鹽。遠處的廢墟還在冒煙，一閃一閃的，跟星星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火，哪個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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