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收斂屍體
天亮了。
林墨睜開眼的時候，身上蓋著那件外套。沈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，外套疊得整整齊齊的，搭在他身上。他坐起來，愣了一會兒，才想起昨天發生了什麼。
遠處有人在哭。不是那種嚎啕大哭，是壓著嗓子的抽泣，一聲一聲的，斷斷續續，像是不敢讓人聽見似的。
林墨站起來，往城東走。
街上到處是碎磚爛瓦，走一步踩一步，咯吱咯吱響。路邊的房子塌了大半，剩下的也在冒著煙。一根燒焦的房梁橫在路中間，還在往外滲水，澆滅了底下的火，但煙還在一股一股地冒。
走到城東那片廢墟前頭，他站住了。
昨天那個老頭還蹲在那兒，麵前那幾具屍體還在。用破布蓋著，但布被風吹開了，露出手和腳。那隻小手又露出來了，白得刺眼。
林墨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那布重新蓋上。
老頭擡起頭，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，嘴唇乾裂著，臉上全是淚痕幹後的白印子。
“林團長”他開口，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“我搬不動。能不能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“我來。”
林墨站起來，彎下腰，把那具小屍體抱起來。很輕，輕得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重量。屍體已經涼了，硬邦邦的，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木頭。
他抱得很穩，一步一步往城外走。
老頭跟在後麵，走得很慢，走幾步歇幾步。另外幾具屍體他搬不動，就那麼放在那兒，等著人來搬。
走到城外那片空地上，已經有人在挖坑了，還有人在撒石灰粉。
幾個兵拿著鐵鍬，在地上挖出一個大坑。土是濕的，挖起來很費勁，一鍬下去隻能挖出一小堆。他們輪流挖，一個挖累了換另一個，誰也不說話。
林墨把那具小屍體放在坑邊，整了整蓋在上麵的布。
老頭跟在後麵，喘著氣說:“這是我孫子。五歲。他爹媽也沒了。”
林墨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又抱了一具。又抱了一具。又抱了一具。
不知道跑了多少趟，抱了多少具。胳膊已經麻木了，腿也軟了，但他沒停。每抱一具，他都把那布整好，輕輕放下，像是怕弄疼了誰。
坑越挖越大，越挖越深。那些屍體一排一排地擺在坑邊，有大人，有小孩，有男的，有女的。有的臉還能認出來，有的已經看不清了。
林墨又抱了一具回來，這回是個年輕女人。臉上全是灰，但還能看出眉眼。她懷裡還抱著個包袱，包袱裡裹著個孩子，已經不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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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墨把她放下，把那包袱解下來，把孩子也放在旁邊。
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對母子，看著那一排一排的屍體，看著那個越挖越大的坑。
手在抖。
不是累的，是別的什麼。
林墨攥緊拳頭，指甲掐進肉裡，但手還是抖。
老宋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，小聲說:“團座，挖好了。”
林墨點點頭。
他彎腰，抱起第一具屍體，放進坑裡。輕輕放下，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。
然後第二具，第三具，第四具。
一個接一個，一排接一排。
那些兵也過來幫忙，擡的擡，搬的搬。沒有人說話，隻有沉重的呼吸聲，還有屍體放下去時沉悶的聲響。
劉老四擡著一具屍體走過來，臉綳得緊緊的，眼眶紅紅的。他把屍體放進坑裡，直起腰，抹了一把臉。不知道抹的是汗還是別的什麼。
沈薇也來了，幫著搬那些小屍體。她抱得很小心，一隻手托著頭，一隻手托著腳，一步一步走得極穩。放下的時候，她會在旁邊站一會兒，把那布整好，再轉身去搬下一具。
最後一具放下去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林墨站在坑邊，看著那些屍體。密密麻麻的，一層疊一層，分不清誰是誰了。
他拿起鐵鍬，鏟起第一鍬土。
土落在那些屍體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一鍬，兩鍬，三鍬。
那些兵也拿起鐵鍬，跟著鏟。一鍬一鍬的，土落下去，蓋住那些臉，那些手，那些腳。
坑越來越淺，越來越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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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，填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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