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小孩
林墨是被一聲喊叫吵醒的。
他睜開眼，天已經大亮了。陽光從破牆縫裡照進來，刺得他眼睛發疼。身上那件外套滑下來，他撿起來，抖了抖灰，搭在胳膊上。
喊聲是從駐地那邊傳來的。他站起來，往那邊走。走了幾步，腿有點軟，扶著牆站了一會兒，才繼續走。
駐地門口圍了一圈人。老宋站在中間，正跟一個兵說著什麼，臉上又是急又是喜。看見林墨過來，他趕緊招手。
“團座！找著了！麻稈找著了！”
林墨身形微頓。
他差點忘了麻稈這個人。城破那天，他讓人去通知麻稈撤退，後來就再沒見過他。以為他死了，跟那幾百個人一樣，埋在城外那個大坑裡。
老宋拉著他就往後院走。
後院那間破夥房，塌了一半。竈台壓在大梁底下，碎了一地。老宋指著竈台後頭那堵牆，說:“後頭有個地窖，麻稈躲在裡頭。還有十幾個孩子。”
林墨走過去，扒開那些碎磚爛瓦，露出一個木闆蓋。他把木闆掀開，地窖裡黑乎乎的，什麼也看不清。
“麻稈？”林墨喊了一聲。
底下傳來一陣響動，然後是麻稈的聲音，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團團團座？”
“出來。”
地窖裡又響了一陣，然後麻稈從裡頭爬出來。渾身上下全是灰，臉黑得跟竈王爺似的，頭髮上掛著蜘蛛網。他站在那兒，腿直哆嗦，站都站不穩。
他看見林墨，嘴一咧，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團座，我以為您死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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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墨沒理他，往地窖裡看了一眼。底下黑乎乎的，但能看見幾雙眼睛在閃，亮晶晶的，像受驚的小動物。
“還有誰？”
麻稈抹了一把臉，說:“都是城裡的孩子。跑散了的，我就把他們一個個全拉到地窖裡麵了。”
林墨蹲下來，沖底下喊:“都出來。”
地窖裡安靜了一會兒，然後一個小腦袋探出來。是個男孩，七八歲，臉上髒兮兮的，眼睛很大。他看了看林墨，又縮回去了。
“別怕，出來。”
男孩又探出頭，這回沒縮回去。他爬出來，站在邊上，手攥著衣角，指節發白。
又一個爬出來，又一個，又一個。
大的十來歲，小的隻有四五歲。一個個灰頭土臉的，衣服破破爛爛，有的光著腳，有的穿著大人的鞋，走一步掉一步。他們站在那兒，擠成一團，誰也不敢說話。
最後一個爬出來的是個小女孩，紮著兩個小辮子，辮子散了一個，另一個也歪了。她站在那兒，擡起頭，看著林墨。
“你是團長嗎？”她問。
林墨笑著點了點頭。
“我爹死了。我媽也不見了。”
林墨蹲下來，跟她平視: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丫丫。”
“丫丫，你幾歲？”
她伸出四根手指，想了想，又縮回去一根:“三歲。”
林墨看著她，心裡堵得慌。他站起來，轉過身，對老宋說:“帶他們去吃點東西。粥還有嗎？”
“有。還有半鍋。”
“都給他們。”
老宋點點頭，帶著那些孩子走了。丫丫走在最後麵，走幾步回頭看一眼，像是在確認林墨還在不在。
林墨站在那兒，看著那些孩子走遠。
麻稈站在旁邊，還在抹眼淚。他哭得很小聲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不敢讓人聽見。
“你哭什麼？”
“團座，我以為您死了。那天您讓我撤，我沒撤。我躲在地窖裡，聽見上頭打了一夜。槍聲停了，我以為是咱們輸了……”
“行了。別哭了。”
麻稈抹了一把臉，把眼淚擦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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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地窖裡就你們？”
“就我們，孩子們是我後來帶進來的，一個帶一個，都是沒爹沒媽的。”
林墨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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