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腸斷哭童雛，罪在我
那天夜裡，林墨一個人去了城外。
他誰也沒告訴。老宋在屋裡整理花名冊，劉老四在城牆上巡邏，麻稈早早就睡了。他從駐地後門出去，穿過那條黑漆漆的巷子，從北門出去。站崗的兵看見他，敬了個禮，他點點頭，走了出去。
城外那片空地上，新墳挨著舊墳，一個連一個，在月光下看著像一排排饅頭。丫丫的墳在最邊上，很小，不仔細看都找不著。王麻子的墳也被移過來了，也不大，土還是新的，沒長草。
林墨站在丫丫的墳前，看著那塊木闆做的墓碑。木闆上用刀刻了幾個字，歪歪扭扭的，是劉老四刻的，“丫丫之墓”。底下還有一行小字，刻著“司令立”。他蹲下來，摸了摸那塊木闆。木闆很粗糙，毛刺紮手，他摸了一遍又一遍，手紮破了也不覺得疼。
林墨蹲在那兒，看著那個小土堆。月光照在上麵，白花花的，像鋪了一層鹽。風吹過來，帶著土腥味和露水的味道，墳頭上的土揚起來一點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涼絲絲的。
林墨想起丫丫第一次從地窖裡爬出來的樣子。灰頭土臉的，辮子散了一個，另一個也歪了，站在那兒，手攥著衣角，指節發白。她問他是不是團長，他說是。她說她爹死了，媽也不見了。說這話的時候，她沒哭，就那麼看著他，眼睛很大，亮亮的，像兩顆星星。
又想起她穿著那件改小的軍服，拖著下擺，在城牆根下跑來跑去，像一隻小燕子。她抱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布娃娃，沖他喊“司令司令你看我撿的石頭”，那些石頭圓溜溜的，在太陽底下泛著光。她說等她長大了也要當兵，他笑著說好。她笑得更開心了，轉了一圈，軍服的下擺掃起一層灰。
林墨想起她趴在地上的樣子。那件灰綠色的軍服鋪在地上，血從她身下滲出來，黑紅黑紅的。他把她抱起來，很輕，輕得像一團棉花。她的臉上還有笑，眼睛彎彎的，嘴角翹著，像是剛撿到一塊好看的石頭，跑著跑著就笑了。但那笑是冷的，冰涼的，怎麼捂都捂不熱。
林墨蹲在那兒，看著那個小土堆，看著那塊歪歪扭扭的木闆，看著月光照在上麵，白花花的。他的眼眶熱了，鼻子酸了，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他咬著牙，攥著拳頭，指甲掐進肉裡，想忍住。但忍不住。眼淚掉下來了，一滴，兩滴，落在手背上，落在土裡。
他哭得很輕，沒有聲音。肩膀一抽一抽的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淌到嘴角，鹹的。他蹲在那兒，哭了好久。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，風停了，露水打濕了他的衣服，涼颼颼的貼在身上。但他沒動，就那麼蹲著，看著那個小土堆。
林墨不知道沈薇是什麼時候來的。他擡起頭的時候，她已經站在他旁邊了，穿著一件灰綠色的軍服，腰裡係著皮帶，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。她沒說話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那個小土堆。
林墨擦了擦臉，站起來。腿蹲麻了，晃了一下，她伸手扶住他。她的手很暖，不像丫丫的臉，怎麼捂都捂不熱。
“你什麼時候來的？”林墨問，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有一會兒了。”
林墨沒在說話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丫丫的墳，又看了看王麻子的墳。兩個墳挨著，一個大一點，一個小一點，在月光下看著像兩個睡著的人。
沈薇站在他旁邊，也沒說話。風吹過來，把她的衣角吹得啪啪響。她站了一會兒，開口說:“司令，丫丫走的那天，我在巷子口。我聽見槍響了，看見她跑出來，跑了幾步，就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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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墨轉過頭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跟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一樣，但裡頭多了點東西。不是淚，是別的什麼。她看著那個小土堆，說:“我跑過去的時候，她已經沒氣了。”
林墨的眼淚又下來了。他沒擦，就那麼流著。
“她手裡攥著幾塊石頭。圓溜溜的，在太陽底下泛著光。估計是要給你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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