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君埋泉下泥銷骨
王麻子不在保安團已經很久了。上次露麵還是周學文倒台那陣子，黑皮跑掉的時候，有人看見他在城門口晃了一下，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。老宋說他跑到南邊去了，跟著一支什麼商隊當護衛。也有人說他回了老家，種地去了。林墨沒找過他，也沒問過。這個人好像就這麼從縣城裡消失了，跟從來沒來過一樣。
所以王麻子出現在巷子口的時候，老宋愣了一下，沒認出來。
他瘦了很多。原來那張圓臉凹下去了，顴骨支棱著，下巴尖尖的，看著像老了十歲。衣服也破，膝蓋上打著補丁，鞋底磨穿了，腳指頭露在外麵。但他站在那兒，腰挺得直直的，跟以前那個蹲在牆根下抽煙，縮著脖子跟林墨耍橫的王麻子，完全不是一個人。
“人往北邊跑了”他開口說，聲音沙啞，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“三個。一個拿短槍，兩個拿長槍。跑得不快，有一個腿傷了。”
老宋急切追問，問他是怎麼知道的。王麻子沒回答，隻說他盯了一下午了。老宋又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的，他還是沒回答，隻說了一句:“團座沒事吧？”
老宋說沒事。王麻子點點頭，轉過身就往北邊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說了一句:“我去追，你們別跟來，人多了容易暴露。”
老宋本想攔著他，但王麻子已經鑽進巷子裡了。那條巷子通向北門，彎彎曲曲的，黑乎乎的，人進去就看不見了。老宋站在巷子口，喊了兩聲，沒人應。他猶豫了一下，轉身回去報信。
林墨從城外回來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了。他坐在屋裡，盯著那盆洗過手的水，水還是紅的，混著血，盆底積了一層黑紅色的東西。老宋推門進來，站在門口，不知道該不該開口。
林墨沒回頭，說:“什麼事？”
老宋把王麻子的事說了一遍。林墨聽完，站了起來，把那盆水端出去，潑在院子裡。水潑在地上，洇了一大片，黑紅黑紅的，在暮色裡看著像一攤血。他把盆扣在台階上，轉過身，看著老宋。
“他一個人去的？”
老宋點點頭。
林墨沒再問。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北邊那片天。天灰濛濛的，雲壓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。北邊那些山，黑黢黢的，看不太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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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麻子追上那三個人的時候，天已經全黑了。
那三個人沒往北跑，往西拐了，鑽進一條山溝裡。王麻子跟在後頭，不遠不近，像條老狗。他對這一帶太熟了，哪條溝通哪兒，哪個坡能藏人，哪個坎能抄近路，閉著眼都能走。小時候他在這片山上放過牛，後來當了兵，又在這片山上打過遊擊。日本人沒來的時候，他還帶著那幫兄弟在這片山上躲過債。
那三個人走得不快。打前頭那個腿有點瘸，是下午在巷子口接應的那個，被追的時候摔了一跤，崴了腳。中間那個是開槍的，光頭，走幾步回頭看一眼。最後那個背著槍，走得很慢，像是不想走。
王麻子跟了他們半個時辰，看著他們鑽進一個破廟裡。廟很小，就一間正殿，塌了半邊，剩下半邊蓋著茅草，黑乎乎的，透不出一點光。那三個人進去之後，裡頭亮了燈，昏黃黃的，從破牆縫裡漏出來。
王麻子趴在廟外頭的草叢裡，等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慢慢爬起來，貓著腰，摸到牆根下，從破牆縫往裡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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