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蓓蕾吹落便歸土
出事那天是個陰天。
早上起來的時候，天就灰濛濛的，雲壓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沒下。空氣悶得人發慌，劉老四說這是要變天的兆頭，讓那些新兵多穿點。沒人當回事，新軍服剛發下去，那些兵穿著還熱乎著呢，誰也不想再加衣服。
林墨在城牆上待了一上午，看著劉老四帶著人練拚刺。潰兵們換上了新軍裝，扛著新槍，站在城牆根下，看著確實像那麼回事了。劉老四扯著破鑼嗓子喊口令，那些兵跟著喊，殺聲震天，把頭頂上那片烏雲都像是要震散了。
中午的時候，沈薇來送飯。她端著碗走上城牆，碗裡是麵條，上頭臥了個雞蛋。林墨接過來，問她哪來的雞蛋。她說老周頭攢的，說是給司令補補。林墨把雞蛋夾起來，遞給她。她沒接，說吃過了。林墨知道她在說謊，但沒說什麼，把雞蛋吃了，麵條也吃了。
吃完飯，他從城牆上下來，往駐地走。走到半路，丫丫從巷子裡跑出來，抱著那個新布娃娃，沖他喊:“司令！司令！你看我撿的石頭！”
她攤開手，手心裡躺著幾塊小石頭，圓溜溜的，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一點亮。林墨蹲下來，看了那幾塊石頭，說好看。丫丫高興了，說要再去找幾塊，轉身就跑。跑了幾步，又回頭喊:“司令，等我啊，我找到好看的給你！”
林墨站起來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。那件改小的軍服還是太長，跑起來下擺拖在地上，掃起一層灰。他笑了一下，轉過身，繼續往駐地走。
走到駐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林墨說不清為什麼停，就是覺得有什麼不對。院子裡跟平時一樣，幾個兵蹲在牆根下擦槍，麻稈在井邊打水，老宋在屋裡不知道寫什麼。但他站在門口，後背突然一陣發涼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。
他往巷子裡看了一眼。巷子空空的，什麼也沒有。
林墨推門進去。
槍響的時候，他剛走到院子中間。
那聲槍響來得太突然，震得林墨整個人往下一縮。不是從城外來的，是從身後來的，很近，近得像是貼著耳朵開的槍。他猛地轉過身，就看見巷子口站著一個人。穿著老百姓的衣服，頭上扣著一頂破草帽，手裡攥著一把短槍，槍口還冒著煙。
那人看見林墨轉過身，又擡起槍。
林墨往旁邊一撲，撲到井台後頭。第二槍打在井台上，磚屑濺了一臉。他趴在地上，腦子裡一片空白，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的，跟擂鼓似的。
院子裡炸了鍋。那幾個擦槍的兵扔了手裡的活，往巷子口沖。麻稈扔了水桶，往屋裡跑，邊跑邊喊“有刺客”。老宋從屋裡衝出來，手裡攥著把駁殼槍，臉白得跟紙似的。
巷子口那人開了第三槍，沒打中。他轉身就跑，跑得很快，破草帽掉了，露出一個光頭。那幾個兵追上去，追了幾步，巷子那頭又響起兩聲槍響，不是那人的槍，是接應他的。一個兵倒下去，捂著腿在地上打滾。另一個趴在地上，不敢動了。
老宋衝到巷子口，探出頭看了一眼，縮回來。他轉過頭，沖林墨喊:“司令，您沒事吧？”
林墨從井台後頭站起來，腿還有點軟。他扶著井台，站穩了，搖搖頭。
“刺客跑了。巷子那頭有人接應，至少兩個。”
林墨嚇壞了。他站在井台邊上，腦子裡還嗡嗡的，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又一口，又一口，心跳才慢慢緩下來。
然後林墨聽見了哭聲。
不是院子裡的，是從巷子裡傳來的。很遠，很尖，像是貓叫，又像是孩子在哭。他呼吸一窒，趕緊往巷子口走。老宋在後麵拉他，他沒理。
走到巷子口，林墨站住了。
丫丫躺在巷子中間，臉朝下趴著，那件改小的軍服鋪在地上，灰綠色的一片。那個新布娃娃扔在旁邊，歪著頭，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，看著像是在笑。血從她身下滲出來，很慢，一滴一滴的，在灰撲撲的地上洇開，黑紅黑紅的。
林墨站在那兒，看著那灘血，看著那件軍服，看著那個布娃娃，看著丫丫趴在那兒一動不動。
他慢慢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她翻過來。
她臉上還有笑。不是死前那種扭曲的笑，是真的笑，眼睛彎彎的，嘴角翹著，像是剛撿到一塊好看的石頭，跑著跑著就笑了。但眼睛閉上了，小嘴微微張著，臉色白得跟紙似的。
林墨把她抱起來。很輕，輕得像是抱著一團棉花。那件軍服太大了，裹著她小小的身子，下擺拖在地上。他把那下擺往上提了提，掖在她腿下麵。手摸到一片濕，是血，黏糊糊的，沾了一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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