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逃難來的護士
蘇瑾是跟著潰兵來的。
那天傍晚，天快黑了，城門口又排起了長隊。老宋帶著人在登記，一個一個地問，哪部分的，打過什麼仗，會不會用槍。問完一個放進去一個，隊伍慢慢往前挪。蘇瑾排在最後麵，前麵是個大個子潰兵，扛著條破槍，渾身汗味，熏得她往後退了兩步。
她站在那兒，看著縣城那道還沒修好的城牆。城牆不高，磚頭新舊不齊，有的地方還露著缺口，用沙袋堵著。城門口站著兩個崗哨，穿著灰綠色的軍服，槍扛在肩上，刺刀在夕陽下泛著光。她看著那些崗哨，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兵，看著那道灰撲撲的城牆，心裡突然踏實了一點。跑了這麼多天，終於到了個有兵守著的地方。
輪到她的時候，老宋擡起頭，看著麵前站著個年輕姑娘，二十齣頭，臉髒兮兮的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衣服上全是土。但那雙眼睛很亮，看著不像逃難的，倒像是從哪兒剛下班。
“你哪部分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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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是當兵的”蘇瑾說“我是護士。北平協和醫院的。”
北平協和醫院，這名字他聽說過，那是大地方，洋人開的，好大夫都在那兒。他打量了她一眼，問:“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？”
蘇瑾低下頭，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想起北平城外的炮聲，想起醫院裡那些擡進來的傷員，想起院長站在走廊上跟大家說“能走的都走吧”。她走了，跟著人群往南跑，跑了一路，跑了一個多月。火車，汽車，馬車，牛車，什麼車都坐過，沒車的時候就走路。路上碰到過潰兵，碰到過難民，碰到過土匪，也碰到過好人。有人搶她的包，有人給她水喝，有人把她從地上扶起來。她走了又走，一直走到這個縣城。
“北平淪陷了”她說“醫院關了。我往南跑，跑了一個多月。”
老宋點點頭，沒再問。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，擡起頭說:“你去找沈薇，她在城東衛生院。就說我讓你去的。”蘇瑾點點頭，往城裡走。她走得很慢，腿早就腫了，鞋也磨破了，腳指頭露在外麵，全是血痂。她走過城門口，走過那條坑坑窪窪的街，走過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，走到城東。
衛生院在幾個大院子裡，門口掛著塊牌子，寫著“保安司令部衛生院”，字是新寫的，墨跡還沒幹透。她站在門口，往裡看了一眼。院子裡擺著幾張木闆搭的床，上頭躺著傷員，有的在哼哼，有的閉著眼，有的在跟旁邊的人說話。幾個婦女端著碗，進進出出的，忙得腳不沾地。一個年輕女人蹲在傷員旁邊，正在換藥。她穿著灰綠色的軍服，腰裡係著皮帶，袖子卷得高高的，露出兩隻沾滿血的手。她換藥的動作很快，很穩，撕紗布，上藥，纏繃帶，一氣嗬成，跟醫院裡那些老護士差不多。
蘇瑾站在門口，看著她換完一個，又去換下一個。她看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:“請問，沈薇在嗎？”
那個年輕女人擡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沈薇站起來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走過來。她打量著蘇瑾，看著那張髒兮兮的臉，那雙很亮的眼睛，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。
“我是沈薇。你找我有事？”
“我是護士。北平協和醫院的。老宋讓我來找你。”
沈薇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，跟平時她笑的時候一樣“太好了”她說“我們正缺人手。”
她把蘇瑾領進院子，找了張凳子讓她坐下，倒了碗水。蘇瑾接過來，一口氣喝完，碗底還有幾粒沙子，她沒管。沈薇又去盛了碗粥，端過來，粥是稠的，裡頭有菜葉子，還有幾片肉。蘇瑾接過來，看了那碗粥一眼，擡頭看著沈薇。
“吃吧”沈薇說“吃完了再說。”
蘇瑾低下頭，幾口把粥喝完。粥是熱的，喝下去胃裡暖了，眼睛也熱了。她擦了擦嘴，把碗放下。沈薇坐在她旁邊，問她叫什麼，哪兒的人，怎麼跑到這兒來的。她一一說了。說到北平城外的炮聲，說到醫院關門，說到跑了一路，說到鞋磨破了，腳指頭露在外麵，全是血痂。沈薇就默默的聽著。
“你會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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