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問責
山城的夏天熱得像蒸籠。長江和嘉陵江的水汽蒸上來，裹著人，黏糊糊的，喘口氣都費勁。
那些從金陵，武漢遷過來的衙門，擠在沿江的幾條街上，房子不夠住，就搭棚子，棚子不夠就住船。
到處是人，到處是箱子，到處是搬來搬去的文件櫃。
軍事委員會的辦公室在一棟灰色的小樓裡，樓不大，但收拾得整齊。
門口站著兩個憲兵，軍服筆挺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，額頭上沁著汗，但沒人擦。走廊裡的電風扇呼呼地轉，吹出來的風是熱的，帶著一股電線燒焦的味兒。
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，一個穿軍裝，兩個穿長衫。穿軍裝的是參謀部的王處長，五十來歲，頭髮花白，臉上沒什麼肉，顴骨支棱著，看著像刀削出來的。
他麵前攤著一份報告，厚厚一摞，用紅筆圈了好幾處。那兩個穿長衫的，一個是行政院的劉參事，一個是黨部的周委員。
三個人誰也不說話，各人端著各人的茶杯，各人看著各人的那一頁紙。
“這個林墨”王處長先開口，把報告往前推了推:“膽子不小啊，通日的人員，說斃就斃了，連個招呼都不打。”
劉參事放下茶杯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:“他打報告了，打到省保安處的，省保安處轉到我們這兒。報告還沒到，人已經斃了。”
周委員哼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一股子不痛快:“報告？他打的是報告還是通知？我們還沒批複，他就動手了。這叫什麼？這叫目無上級，這叫擅權。”
王處長翻了翻報告，指著紅筆圈的地方說:“他抓的這些通日人員，證據確鑿。口供，日本人的電台，還有那幾個地主跟日軍往來的信件，一樣不少。從證據上看，他沒辦錯。”
周委員把茶杯往桌上一擱，聲音提了半度:“沒辦錯？他一個地方保安司令，有什麼權力處決犯人？這是司法的事，是法院的事。他憑什麼？憑他手裡那幾條槍？”
劉參事趕緊打圓場，兩隻手往下壓了壓，像在安撫誰:“兩位，兩位，別急。這事確實棘手。通敵的人該殺，這個沒二話。但他不該自己動手，程序上，有問題。”
王處長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麵。他敲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數著什麼。
他想起那份報告裡夾的照片，那幾個日本人掛在城門樓子上，風吹得衣服啪啪響，底下圍著一圈老百姓，有的在罵，有的在扔石頭。
他看著那些照片的時候，心裡其實覺得痛快。金陵丟了，徐州，武漢也都懸了，到處是投降的，到處是跑路的，難得有個敢動手的。但這話不能說。他是參謀部的人，不是保安團的人。
“程序的問題，可以慢慢說”他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:“但現在是什麼時候？日本人打到家門口了，哪有功夫慢慢走程序？等他走完程序，人早跑完了。”
周委員的臉色變了，嘴唇動了動，想反駁，但王處長沒給他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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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委員，你說他擅權。那我問你，金陵淪陷的時候，省黨部那些人跑得比誰都快，他們擅權不擅權？徐州現在告急了，行政院那些文件，我聽說燒了三天三夜，這是誰走過程序？”
周委員的臉漲紅了，茶杯端起來又放下，放下又端起來。劉參事在旁邊咳嗽了一聲，像是提醒什麼。王處長不說話了，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，苦得要命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電風扇還在轉，呼呼呼的，吹得桌上的紙嘩啦響。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響，一聲接一聲的，像是在喊熱。
門被推開了，進來一個年輕人，穿著軍裝，肩上扛著少尉的肩章。
他把一份文件放在王處長麵前，小聲說了幾句什麼，退了出去。王處長拿起那份文件，看了一遍，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他把文件遞給劉參事，劉參事看了一遍，遞給周委員。周委員看完，把文件放在桌上，不說話了。
那份文件是專員周秉義寫的，不長，就一頁紙，但每個字都寫得很有力:“林墨處置通日人員一事，證據確鑿，程序雖有瑕疵，然事急從權，情有可原。且林墨所部扼守要衝，屢立戰功，不宜苛責。望鈞座明察。”
王處長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周委員和劉參事。周委員的臉色還是不好看，但沒再說什麼。劉參事端著茶杯，一口一口地喝茶，像是那杯涼茶突然變好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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