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青蘿擡頭看到裴淵時,手裡的川貝差點撒了一地。
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……是下意識把手邊那包上好的川貝往身後藏了一下。藥商的本能,比認人快。等她看清巷子口站著的人,表情才從戒備慢慢鬆下來。
“你比在漢中時精神多了。”她蹲在地上沒起身,手裡繼續歸攏藥材,頭微微偏了一下才補了句,“不過還是瘦。”
說完她自己也覺得多嘴,轉過頭去整理竹筐裡的當歸,不再看他。
裴淵站在巷子口,聞到了滿巷子的藥味。川貝、當歸、黃芪,混在傍晚的潮氣裡,有一股子苦澀又踏實的味道。巷子不寬,兩邊擠著幾家鋪麵,衛青蘿的那間最小,但門闆擦得乾淨,竹筐碼得整齊。藥材按品類分了七八堆,每堆上麵壓著紙簽。
他在漢中認識的那個丫頭,已經把自己的日子過起來了。
“鋪子是你自己盤的?”裴淵走近幾步,蹲下來幫她撿散落在地上的幾粒川貝。
衛青蘿瞥了他一眼:“不然呢,等人送?”她把裴淵撿的川貝接過去,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“錦江這條巷子鋪租便宜,靠著碼頭走貨方便。我從劍門帶了一批存貨下來,本錢剛好夠盤個小鋪麵。”
她說這些話時語速很快,帶著蜀地口音,尾音微微上揚。不是跟裴淵解釋,是精打細算的人張口就來的利落。
裴淵沒有急著說正事。他把散落的藥材幫她歸攏完,才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錦江方向傳來水聲,傍晚的光把巷子口染成一片暖黃。有個挑擔子的老漢從巷口經過,沖衛青蘿喊了聲“衛姑娘收鋪啦”。她應了一嗓子“還沒呢”,手腳麻利地把最後幾包藥材歸進筐裡,站起身來。
“你在官衙做什麼呢?”她問,語氣像是隨口一問,但眼睛在裴淵身上掃了一圈,停在他腰間別著的那管狼毫筆上。
“給人整理公文。”
衛青蘿嗤了一聲:“就你?”
這話裡的意思裴淵聽得懂……棧道上能畫出精確地圖的人,跑來成都給人抄公文?她不信。
裴淵沒解釋。他換了個話頭:“你的藥材從哪兒進?”
衛青蘿把竹筐搬到鋪麵門檻裡麵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打量的意思。
“你問這個幹什麼?”
“我需要一些消息。”裴淵說,“不是藥材的消息……是各地的消息。哪條路塌了,哪個縣發了洪水,哪裡的渡口還能通船,哪裡的礦山在開採。你的藥商夥伴走遍蜀中,這些消息他們一定知道。”
衛青蘿靠在門框上,抱著胳膊看他。
巷子裡安靜了一陣。遠處錦江的水聲變得清晰,有人在碼頭上卸貨,木闆子砸在石頭上悶響了幾聲。
“你要這些幹什麼?”她問。
“畫更好的地圖。”
衛青蘿沒有立刻接話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葯漬,想了想。然後她說:“我的藥商夥伴不是白跑腿的。消息可以給你,但我也有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軍營的供葯渠道。”衛青蘿擡起頭,眼神變得認真起來,“成都周邊駐軍幾萬人,傷病用藥量大得嚇人。但軍營供葯被幾家老字號壟斷了,價高量少,我想插手進去,沒有門路。你在官衙做事,總比我方便。”
裴淵看著她。這個條件提得精準……她不是獅子大開口,而是找到了雙方利益的交叉點。軍營供葯的利潤比零賣藥材高出幾倍,而對裴淵來說,隻需要牽線搭橋,不需要拿出真金白銀。
“你倒是打聽得清楚。”裴淵說。
“做藥材生意的,不打聽清楚怎麼活?”衛青蘿說話時擡了擡下巴,那是她談生意時才有的神態……不是傲,是底氣。
兩人沿著巷子往錦江邊走。天色暗下來了,江麵上漂著幾盞漁火,水聲變得渾厚。衛青蘿走在裴淵左邊半步遠的位置,不近不遠,兩個合夥人在談事的距離。
裴淵開始試探她的情報網路到底有多大。他隨口問了幾個地名……綿州、梓州、果州,問那邊的路況和糧價。
衛青蘿的回答讓他吃了一驚。
“綿州去年秋天涪江發了一次小洪水,沖毀了東岸三個渡口,到現在隻修好了一個。”她說得很隨意,像在聊家常,“梓州的官道倒是通的,但鹽亭縣那段路塌了半年都沒人管,走貨的都繞道走射洪。果州……果州今年開春糧價漲了兩成,聽說是因為去年旱了一季,但我覺得不止這個原因……有人在囤糧。”
裴淵的腳步慢了一拍。
這些消息,有些他從公文裡看到過,有些他沒看到過……比如鹽亭縣那段塌了半年的路,比如果州有人囤糧。公文裡的數據是數字,衛青蘿嘴裡的消息是活的,帶著泥土味和人味。
她知道的比她說的多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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