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賞名單上沒有裴淵不是疏忽……是故意。
消息是蕭鶴鳴帶回來的。他在幕府走廊裡碰見一個熟人，對方拉著他到角落裡，壓低聲音說了兩句話。第一句：這次封賞，凡是外鄉人，一個沒上。第二句：上麵的意思，蜀中的官位要留給蜀中人。
蕭鶴鳴把這話原封不動轉述給裴淵的時候，兩人正從幕府大門往外走。街上很熱鬧，到處是掛紅綢放鞭炮的鋪子……王建稱帝不到三個月，成都城裡的喜氣還沒散。新朝新氣象，連茶鋪子門口都貼上了“大蜀”的字樣，金紅底子，顏色亮得紮眼。
裴淵沒說話。
他們穿過長街的時候，迎麵過來兩個穿著嶄新朝服的官員，走路帶風，說說笑笑，從裴淵身邊擦肩而過。其中一個看了裴淵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半息，就移開了……像看路邊的石頭一樣自然。
“蜀人治蜀。”蕭鶴鳴的聲音不大，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意味的笑，“四個字，把所有外來人的路全堵死了。”
裴淵的腳步慢了一拍。
他想起那張大紅紙上的兩百多個名字。金字，黑底，筆畫端正，一個挨著一個排列得整整齊齊。他把那張紙從頭掃到尾，每個字都認得，但沒有一個組合是“裴淵”。
二連預言封神，聲望暴漲，“輿圖先生”的名號連幕府的書吏都在用……然後呢?然後封賞名單上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“不隻是你。”蕭鶴鳴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麼，“錢崇望推薦來的幾個北方士人，全都沒上。劉真、周文輔、孫繼業……一個不留。這不是針對你裴淵，是針對所有不姓蜀的人。”
裴淵點了點頭，什麼都沒說。
他們拐進官驛的巷子。巷口有個賣餅的老頭在吆喝，嗓子啞得像在漏風，但吆喝聲裡帶著一股子喜慶勁兒……稱帝了，日子總歸要好過些。
裴淵從他麵前走過，聞到了餅的焦香味。
……
回到官驛門口，碰見了楊知遠。
準確地說，是楊知遠在等他們。
這人站在官驛照壁旁邊，手裡端著一碗茶，擺出一副隨意路過歇腳的架勢。但裴淵注意到，他的茶碗是滿的，碗沿上沒有嘴唇碰過的痕跡……這碗茶隻是個道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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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知遠大約二十五六歲，個子不高，但站得挺直，肩膀微微向後收著，像是常年被人教過“站有站相”。他的臉偏圓，五官生得不算出挑，但一雙眼睛很亮，看人的時候帶著三分笑意，讓人覺得他很好說話。他穿一身深藍色圓領袍，料子不差但不張揚，腰間掛了塊玉佩，垂在身側隨著他走動一晃一晃的。
“裴先生!”他一看見裴淵就笑了，像碰見了老朋友，“巧了，我正想著去拜訪您呢。”
裴淵停下腳步，微微拱手：“這位是……”
“楊知遠。”他自我介紹得很乾脆，把茶碗隨手擱在照壁矮牆上，上前兩步，“家父楊儒林，在幕府裡管些雜務。我這人沒別的愛好，就喜歡和有本事的人喝茶聊天。裴先生什麼時候有空?”
語氣隨意，措辭親切，活脫脫一個熱情過頭的讀書人。但裴淵注意到一個細節……楊知遠說話的時候，目光快速掃了一眼蕭鶴鳴，又很快收回來……分明在判斷“這人是誰”。
“楊公子客氣了。”裴淵笑了笑，“在下不過是個掌書記，當不起有本事三個字。”
“掌書記?”楊知遠笑著搖頭，“裴先生太謙虛了。誰不知道輿圖先生的名頭?那幅蜀中全景圖我聽人說過，畫得讓人嘆為觀止。還有那兩次推演……”他豎起兩根手指，搖了搖，“了不起，真了不起。”
裴淵隻是笑。
楊知遠的眼睛彎起來：“裴先生才學驚人，可惜……”他頓了一下，語氣還是那麼溫和，“不是蜀人啊。”
這五個字說得很輕，輕得像秋天落下的一片葉子。但裴淵聽出了裡麵的重量。
他沒接這話，隻是拱了拱手：“楊公子過獎了。改日有空，一定討教。”
楊知遠也不介意，笑著點頭：“那就說定了。”他笑著告辭的時候，手指在腰間的玉佩上轉了一圈。那塊玉佩不是普通樣式……裴淵認出來了，底部刻著一個小小的“衍”字。
太子府的信物。
楊知遠的身影拐過巷口消失之後，蕭鶴鳴才開口。
“太子的人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語氣冷了下來，“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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