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淵回到成都時，張格的書房裡點著三盞燈。
他騎了三天的馬，官道上春泥半幹，馬蹄踩上去一深一淺。到成都南門已經是戌時，城門快關了。守門的兵認出他腰間的掌書記令牌，放行時多看了他一眼。這人滿臉風塵，袍角沾著暗褐色的泥漬，離近了能聞到一股幹透的汗味。
張格府邸在成都東南角。裴淵翻身下馬時腿有點發軟，牽馬的家僕認出他，小跑著往裡通報。他沒等通報完就跟著進去了，穿過兩道迴廊，書房的門半開著，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。
三盞燈。張格還沒睡。
裴淵在門口停了一步。他不知道張格急著叫他回來是什麼意思。利州的仗剛打完，河穀裡的血腥味還沒散乾淨，張格的信就到了。
有要事。
什麼要事能比前線戰報還急?
他深吸一口氣，擡手叩門。
“進來。”張格的聲音不高，但很清楚。
裴淵推門進去。張格坐在書案後麵，麵前攤著幾份公文，手邊一盞茶早涼了，茶麵上浮著一層薄膜。他擡頭看了裴淵一眼，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腳上的泥，沒多說什麼，隻是用下巴朝旁邊的椅子點了點。
裴淵坐下了。
“利州的事，我都看了。”張格把手裡的筆擱在硯台上，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，“河穀那一仗打得不錯。”
裴淵等著下文。
張格沒有繼續誇。他從公文堆底下抽出一份帖子，推過來：“明日辰時，幕府議事堂。”
裴淵接過來翻開……是一份議事通知。與會者名單上全是幕府重臣，最末一行添了一個名字，墨跡比上麵的都新：裴淵。
他的手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。
幕府高級會議。他在成都快一年，從來沒有資格坐到那張桌子旁邊。掌書記這個差事說好聽是張格近臣，說難聽就是抄公文的。抄了三個月公文，又跑了三個月講座收門生，再加上利州前線來回……到現在，他還是第一次被叫去議事堂。
“別遲到。”張格補了一句。
這句話是廢話。辰時就辰時，用得著特意說一句“別遲到”?裴淵擡頭看了張格一眼，對方已經低頭繼續批公文了。
裴淵站起來，行了個禮：“張公，那我先回去準備。”
“嗯。”張格頭都沒擡。
裴淵走到門口時，身後傳來一句：“你那幾幅圖……帶上。”
他停了一步。
張格還是沒擡頭。
裴淵出了府邸，牽馬走在空蕩蕩的街上。成都的夜風比利州暖，沒有血腥味，隻有巷口賣湯餅的攤子收攤後留下的麵湯氣。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……張格讓他帶圖。哪幾幅?他手裡的圖不少，但張格特意提到的，大概是那三幅還沒展示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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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江堰水係圖。劍閣關防部署圖。蜀中鹽井分布圖。
這三幅圖他在利州之前就已經畫好了，一直壓在箱底沒拿出來。不是不想拿，是沒有場合拿。掌書記在幕府議事堂裡沒有位子，更沒有開口說話的份。
現在有了。
他回到官驛，沒有先睡，而是把三卷布帛從竹筒裡抽出來，逐一攤開檢查。燈下看去，線條還是清晰的，但有幾處標註的墨跡淡了，他重新蘸墨描了一遍。
天亮得早。裴淵卯時起身，換了一身乾淨袍子，把三卷布帛重新塞進竹筒，挎在背上出了門。
院門口靠著一個人。
陳通不知道等了多久，袖口上結了一層薄霜。他手裡捧著一摞圖紙，厚厚一遝，用麻繩紮得整整齊齊。
“先生。”他把圖紙遞過來，“您不在這兩個月，十二條路線全走完了。六個人的圖我都收齊了，按先生教的格式重新謄了一遍。”
裴淵接過來翻了翻。最上麵一張是陳通自己畫的，岷江從都安堰到成都南郊的水係圖，比例勻稱，標註清晰，比兩個月前強了不止一截。
他沒誇，隻說了一句：“下午來找我，利州的事我給你們講一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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