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淵站在宮城台階下,看見一個小太監提著燈籠小跑過來。
燈籠晃得厲害,小太監的臉一明一暗。他在裴淵麵前站定,喘了兩口氣,才擠出一句:“裴……裴先生,陛下召見。”
裴淵跟在小太監身後往裡走。成都的宮城不大,跟他在現代看過的長安宮殿復原圖差得遠。
偏殿外站著兩名侍衛,腰刀沒入鞘,刀刃在燈籠底下反光。
小太監停了步,朝殿門努努嘴:“進去吧。”
裴淵深吸一口氣,邁過門檻。
殿內沒點幾盞燈。四麵是暗的,隻有正中一張長案上擺了兩盞銅燈,燈芯燃到一半,偶爾劈啪一聲,火光跳一下。
王建就坐在案後。
這是裴淵第二次近距離看到王建。上一次是在朝議大殿上,隔了十幾步遠,隻看到一個身闆硬朗的老人半靠在龍椅上。這次不到五步,每一處細節都躲不掉了……五六十多歲的臉方而長,下頜硬得像是鐵鑄的,嘴唇抿著,抿出兩道深紋。眼珠亮得嚇人,燈光隻照了半邊臉,另外半邊沉在暗處,讓人猜不出他在想什麼。
他左手擱在案上,虎口到手腕有一道舊疤,疤痕已經褪了色,是年輕時刀口子留下來的。
王建的右手正按在一幅圖上。
裴淵一眼認出來……是他畫的都江堰水係圖。三幅圖裡最大的一幅,鋪開能佔半張桌子。圖上標了紅點的位置,是他估算出淤塞最嚴重的三段渠口。
王建的手指就停在其中一個紅點上。
“裴卿。”
王建開口了。聲音沙啞,像砂紙蹭木頭。沒有寒暄,沒有“一路辛苦”,沒有任何客套。
“這圖是你畫的?”
“回陛下,是臣所繪。”
“朕看了一個時辰。”王建的手指從紅點上移開,在圖紙邊緣敲了一下,“有幾個地方朕不明白……你過來,一個一個說。”
裴淵上前兩步,站到案邊。燈光從側麵照過來,他能看清圖上王建用手指掐出來的小印子……不止一處,至少七八處。這不是隨便掃一眼的人。
王建指著魚嘴分水堤的位置:“這裡你標了淤塞嚴重,需疏浚。疏浚要多少人?多少天?”
裴淵沒猶豫:“徵調民夫三千至五千人,趁冬季枯水期施工,四十天可完成主渠疏通。若同時修補飛沙堰溢洪道,需加征工匠二百,總工期約六十天。”
王建盯著他。
那雙眼珠子不眨,盯著裴淵的臉一寸一寸地掃,要從他臉上看出哪個字是編的。
“你去過都安堰?”
“到成都後不久,臣曾親往勘察過一次。”裴淵答得平穩。
王建的眼珠子動了一下,盯著他的臉看了兩息。一個剛到蜀中的外來人,不先去官驛報到,不先打點上下關係,頭一件事跑去看水利工程,這要麼是真有本事,要麼是腦子有病。
“看了就敢畫這種圖?”
“光看不夠。”裴淵的聲音不高不低,“臣又翻閱了掌書記房近十年的公文存檔,都安堰歷年歲修記錄、灌區各縣上報的水量變化和田畝產出,逐條與實地所見比照過。李冰築堰時的法子至今沒人能改……深淘灘、低作堰。問題不出在設計上,出在年久失修。臣不是要重造一座都安堰,是幫它恢複本來的樣子。”
王建沒接話。他低頭又看了一會兒圖,手指沿著灌渠走了一遍,在每個紅點處都停了一下。
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燒到底的嘶嘶聲。
“三成糧食。”王建忽然擡頭,“你在會上說修好了能多三成。”
“臣估算,疏浚完成後第一年即可恢復灌溉麵積至少兩成,三年內全麵修復可增產三成以上。”裴淵停了一拍,“這還是保守的演算法。”
“保守?”
“都安堰全盛時灌溉三百萬畝。如今實際灌溉麵積不到一百八十萬畝。差的那一百多萬畝不是天災……是人禍。”裴淵的手指點在圖上一個渠口位置,“渠道淤了,堤壩漏了,飛沙堰的溢洪口被泥沙堵了近半。臣在公文裡翻到最近三年灌區各縣的水量報告,逐年在減。再拖三年,減的不是三成,是五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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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建的手指停了。
裴淵知道自己踩到點了……王建聽不懂什麼“深淘灘低作堰”,但他聽得懂“糧食減產五成”。這個從底層一刀一槍殺上來的梟雄,對兩樣東西有天然的嗅覺:糧食和錢。糧食不夠就養不住兵,養不住兵什麼皇帝都坐不穩。
王建靠回椅背,看裴淵的眼神變了。
不再是“看看你到底是誰”的審視,變成了“你到底有幾分真本事”的掂量。
“行。”王建說了一個字。乾脆利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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