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的木樁剛打下第一排，裴淵就把那張圖紙展開了。
圖紙是三天前畫好的，線條幹凈利落，梯形截麵的標註用的是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。工匠頭領站在他身邊，四十多個工匠圍了一圈。早晨的岷江水聲很大，裴淵得提高聲音才能讓後排的人聽見。
“第一項改動……”他指著圖上一段水渠的截麵，“這一段的矩形截麵，改成梯形。”
沒人說話。
安靜了大約三息的工夫，後排一個年輕工匠率先開了口：“改形狀?這是修堤還是做木工?”
笑聲零星響起來。工匠副頭抱著胳膊靠在一塊石墩上，嘴角撇了撇，沒看圖紙，眼睛卻一直盯著裴淵。這人三十齣頭，胳膊粗得像椽子，手背上全是舊傷疤，從脖子到耳根曬得黑紅。他往石墩上又靠了靠，肩膀故意往下一沉，那姿勢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……不動。
“裴大人是文官，”工匠副頭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剛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，“工地上的事，還是讓我們來吧。”
幾個年輕工匠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跟著點頭。
裴淵沒接話。他把圖紙往旁邊的石台上壓住，目光掃了一圈。工匠頭領站在他右手邊，沒出聲，但眉頭皺著。昨天他是被裴淵的學識折服了不假，可今天這方案要真上手幹活，心裡沒底。紙上畫圖容易，真修起來可不是畫幾筆的事。
那個年輕工匠又說話了，聲音比剛才更大了些：“我爹修了一輩子堤，從沒聽說過什麼梯形截麵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引線，周圍的議論聲一下子炸開了。
裴淵站在原地，沒爭辯，沒解釋，也沒拿出文官的架子來壓人。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了一會兒，等到議論聲漸漸小下來，所有人都看著他，想看這個年輕文官怎麼收場。
他蹲下去了。
這個動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裴淵一撩袍角，雙膝往泥地上一跪，從腰間抽出一把隨身帶的短木尺，在水渠旁邊的濕泥地上開始挖溝。
工匠副頭的胳膊慢慢鬆開了一點。不是因為信服，是因為好奇……一個穿著官袍的文官，跪在泥地裡挖溝，這場麵他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見。
裴淵挖了兩條溝。
第一條是矩形截麵，方方正正，兩壁垂直，底部平整。第二條是梯形截麵，底窄頂寬，兩壁向外傾斜。兩條溝並排，各長約一丈，深度相同，末端相通，接著一條引水的小渠。
他站起來，膝蓋上全是泥。褲腳濕了半截，袍角沾著黃土。他沒拍，看了看兩條溝，轉頭對工匠頭領說了一個字：“放。”
工匠頭領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過來，沖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揮手。那工匠搬來一桶水，從小渠口倒了進去。
水順著引渠分成兩股，同時湧進兩條溝裡。
所有人都盯著看。
差別在幾息之間就顯現出來了。矩形溝裡的水流到中段開始變慢，兩側的直角處形成了渦流，水在那裡打轉。而梯形溝裡的水流從頭到尾順暢得多，沒有渦流，沒有停滯。水麵平穩地向前推進，到達末端的時間比矩形溝快了將近兩成。
裴淵沒說話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他不需要說話。
工匠頭領蹲下來了。他蹲在那兩條溝旁邊，眼睛眯著，盯著水流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，繞著那兩條溝走了一圈。又蹲下去看。又站起來走了一圈。再蹲下去。
三圈。一個修了二十年堤的老師傅，繞著兩條小泥溝走了三圈。
那個說“我爹修了一輩子堤”的年輕工匠湊過來，張著嘴看了半天，最後冒出來一句：“這……水真的流得不一樣。”
工匠副頭的胳膊已經完全放下來了。他從石墩旁走過來，彎腰看了看那兩條溝，又擡頭看了看裴淵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吭聲。
裴淵這才開口。
“矩形截麵穩，但直角處會產生死水區，水流在那裡打轉，實際過水量要打折扣。”他蹲回去，用木尺指著梯形溝的斜麵，“梯形截麵的側壁有坡度，水流貼著壁走，不會在拐角處卡住。同樣寬度的渠道，梯形截麵的實際過水量比矩形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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