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淵無暇理會趙家的暗流……都江堰在等他。
從成都往西北走了兩天半，沿著岷江一路溯流而上。馬車在灌縣城外停下時，裴淵沒急著進城，而是順著江堤朝上遊走。
陳通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。這是裴淵點名帶上的——七個門生裡走路最多、畫圖最準的一個。出發前裴淵隻交代了一句話：“帶上你的筆和紙，到了那邊隻看不說。”陳通二話沒說，背了個布包就上了馬車。
再後麵是工匠頭領，跟了半裡路。這位年輕大人既不坐轎也不騎馬，悶頭沿著水邊走，身後還跟著個一樣悶頭走路的年輕人。工匠頭領心裡犯了嘀咕，卻不敢多問。
拐過一道彎，魚嘴分水堤就在眼前。
裴淵站住了。
上一次站在這裡，是剛到成都的那天。韓鑄在旁邊問他摸石頭幹啥，他蹲在魚嘴旁邊，腦子裡翻湧的全是敬畏，一個研究者頭一回親手觸碰到自己研究了十年的東西，那種心悸和歡喜，他這輩子忘不了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。
岷江還是那條岷江，水聲隆隆，飛沫打在臉上涼颼颼的。堤頭那個尖角探入江心，像一把石頭鑄成的巨斧，硬生生把江水劈開。一切都跟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不一樣的是他自己。
上次他是一個站在偉大工程麵前心悅誠服的學者。這次他揣著一紙軍令狀，帶著工匠和門生，是來修它的。
論文裡分析過不下百次的數據，分水角、流速、含沙量，此刻不再是紙上的公式，是要一錘一鑿落到實處的工程方案。腳下石闆縫裡的青苔、堤麵被水浪常年拍打留下的凹痕，上次他看見的是兩千年的歲月，這次看見的是兩千年的磨損。
敬畏還在。但敬畏之外，多了一樣東西“責任”。
“裴大人?”
身後傳來一個粗啞的嗓音。工匠頭領趕了上來，額頭滲著汗。這人五十齣頭，一雙手又黑又粗，手指上全是老繭和裂口，手背上有一條舊疤，已經褪成了白色。他在都江堰修了二十年堤，風吹日曬，皮膚黑得跟刷了一層桐油一樣。
“上堤看看。”裴淵隻說了三個字，邁步就往魚嘴上走。
堤麵比他預想的窄。兩側是奔騰的江水，中間是一條不到兩丈寬的石堤，堤麵被水浪常年拍打，滑得站不穩。裴淵走到堤尖附近蹲了下來，一隻手按在石麵上……石頭粗糙得像砂紙，冰涼，帶著水汽。
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劃著分水角，嘴裡默默念著數字。
工匠頭領站在後麵看著，看了一會兒沒看懂。這位裴大人蹲在堤上，一隻手摸石頭，另一隻手在膝蓋上叩著什麼節拍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好像在跟誰說話。
“裴大人在……”工匠頭領猶豫了一下，“感受水勢?”
裴淵沒回頭。他把手伸進江水裡，捧起一捧水，就著日光看了看，又讓水從指縫間慢慢漏下去。掌心裡留下了一層細細的沙粒，灰黃色的。他用指腹搓了搓……沙粒的粗細、硬度、含量。這些東西在論文裡是一串數字，在這裡是手指上實實在在的觸感。
他又站起來，沿著堤麵一步一步往回走。一步。兩步。三步。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，像是拿尺子量過。走到堤尾，他停下來，掉頭再走一遍。
工匠頭領看著他來來回回走了三趟，終於忍不住往前湊了湊，蹲到裴淵旁邊想看他在幹什麼。裴淵正用手指貼著堤側的石壁往下探，在摸水麵與堤頂之間的高度差。他嘴裡還在念數字，念得又快又輕，含含糊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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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匠頭領聽了半天，一個字沒聽懂。
他又不好意思問。自己修了二十年堤，要是連個年輕文官在做什麼都看不明白，傳出去臉往哪兒擱。於是他就那麼蹲在旁邊，裝作不經意地看著，心裡琢磨。
半個時辰過去了。裴淵換了個地方，趴在堤邊上看內江那一側的水流走向。工匠頭領的膝蓋蹲酸了，換了個姿勢繼續等。
一個時辰過去了。裴淵又跑到堤中段去了，蹲下來把臉湊到離水麵不到一尺的地方，盯著水麵的漩渦看。江風把他袍子吹得獵獵作響，他渾然不覺。
工匠頭領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裴大人?”
“再等等。”
裴淵頭都沒擡。
工匠頭領隻好退回去，在堤尾找了塊乾燥的石頭坐下。身後幾個小工匠湊了過來，探頭探腦地朝堤上張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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