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鶴鳴在車上問的第一個問題不是水利……而是鹽井。
馬車晃了一夜，裴淵沒怎麼睡。蕭鶴鳴倒是睡得沉，酒壺擱在膝蓋上，腦袋一點一點地磕著車壁。裴淵把他那壺酒挪到一邊，自己靠在車廂角上，把昨晚蕭鶴鳴教他的那套說辭在腦子裡過了三遍。
“不動舊井，隻做新井，五五分成。”
十二個字。蕭鶴鳴說，夠了。
三天後，幕府議事堂。
裴淵到的時候，堂上已經坐了不少人。張格在右側上首，麵前一盞茶，眼皮半垂，看不出喜怒。左側三把椅子，坐著三個人……蜀中三大鹽井豪族的代表。
趙家來的是趙德彰。五十齣頭，瘦高個，手背上青筋鼓得像老樹根，下巴綳得很緊，進門就沒笑過。裴淵注意到他腰間掛著一塊白玉佩，成色極好，不像一般商戶能有的東西。
另外兩家，一個姓陳，矮胖，坐下來就端起茶喝；一個姓吳，四十來歲，留了一把短須，坐姿筆挺，看著像個讀過書的人。
裴淵走到堂中站定，朝張格行了一禮，又朝三位代表點了點頭。
趙德彰沒回禮。
他上下打量了裴淵一眼，嘴角動了動。
“裴公子……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“久仰。”
這個“久仰”說得慢，尾音拖長，像是含著什麼東西沒吐出來。
裴淵微笑：“趙公客氣。”
趙德彰沒接這個客氣，把茶碗往桌上一頓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我就直說了。”他的目光從裴淵臉上移開，看向張格，“張公，鹽井的事，蜀中做了幾百年了，各家規矩明明白白。現在忽然冒出個什麼鹽井開發方案……”
他擡手指了指裴淵，手指沒伸直，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勁兒。
“……是這位裴公子寫的?”
張格沒說話。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趙德彰把這個沉默當成了默認。他轉回頭來，正對著裴淵，聲音提高了一點。
“裴公子不是蜀中人吧?”
裴淵點頭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恕我直言……”趙德彰往椅背上一靠，雙手搭在扶手上，“外來的人不懂蜀中規矩，寫出來的東西再好看，落不了地。鹽井不是水渠，挖一鍬就出水……那東西埋在地底下，鹽脈走向、滷水深淺、煮鹽火候，哪一樣不得靠經驗?”
他頓了頓，又加了一句：“年輕人打了一仗就覺得什麼都懂了……這話不好聽，但蜀中這些年見得多了。”
堂上有幾個官員皺了皺眉，但沒人吭聲。裴淵餘光掃過去，張格還在喝茶，食指搭在杯沿上沒動。
趙德彰旁邊的陳家代表放下茶碗，清了清嗓子。他沒直接幫腔，但說了一句：“趙公說得也有道理。鹽井這東西，確實不是看幾本書就能做的。”
吳家的人沒說話，隻是輕輕點了下頭。
三家聯手。
裴淵站在堂中央，看著這三個人。趙德彰剛才那三句話，一句比一句難聽……。在場的官員有人低著頭看地，有人裝作喝茶，沒一個幫他說話的。
他們不敢。
裴淵心裡很清楚。在蜀中，這三家的鹽井養著大半個成都的稅收，得罪了他們，日子不好過。官員們不是不想幫，是不能幫。
他沒急著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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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等趙德彰把話說完，等堂上安靜下來，等外麵那隻鳥叫了三聲……然後才慢慢走到長桌前，從袖中抽出一捲圖紙。
“趙公說得對。”裴淵把圖鋪開，紙張嘩啦一聲展平，“鹽井這東西，確實不是看幾本書就能做的。”
趙德彰眉頭一挑。
“所以我沒打算碰各位的鹽井。”
堂上的空氣忽然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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