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,擡頭看了一眼日落方向,然後轉過身,對工匠頭領說:
“你們知道魚嘴分水堤最精妙的地方在哪裡嗎?”
工匠頭領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分水。”裴淵說,“是分沙。”
他指著堤尖方向,用最平實的話講:“枯水的時候,六成水進內江灌田,四成水走外江。到了汛期,反過來……六成水走外江洩洪,四成水才進內江。而且內江吃的是麵上的清水,沙石和碎料全順著彎道甩進外江。你看這個彎……”他畫了個弧線,“水在彎道裡轉的時候,重的東西往外甩,輕的東西往裡走。這不是碰巧,這是設計。”
工匠頭領聽完,半天沒說話。
旁邊幾個年輕工匠也圍了過來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。
“裴大人。”工匠頭領的聲音有些發澀,“我在都安堰修了二十年堤。上頭來的大人說加固就加固,說清淤就清淤。從來……從來沒有人跟我們說過,這堤為什麼要這麼修。”
裴淵看著他,沒有接話。
工匠頭領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,搓了搓。
“我們就知道按老規矩來……年年修,年年補。壞了就修,修了又壞。”他悶聲說,“原來這裡頭……有這麼多道理。”
夜裡回到灌縣城邊的臨時住處,裴淵關上門,把油燈撥亮。
他從包袱裡掏出一卷空白紙鋪在桌上,又從筆筒裡揀了支細筆。白天勘察的數據全在腦子裡……現在要做的事,是把它們變成修繕方案。
筆尖蘸了墨,在紙上畫下第一道線。
那是一個水渠截麵圖。他先畫了一個矩形……這是現有的渠道截麵。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梯形,上窄下寬,兩側有斜坡。
矩形改梯形。
這麼簡單的一個改動,就能增加將近四成的過水量。因為梯形截麵的水力半徑更大,同樣的水頭損失下,能通過更多的水。這是流體力學的基本原理,大一課本上就有。
他的筆尖在梯形旁標了一個數字,手停住了。
不對。
不能標數字。不能寫公式。不能畫受力分析圖。
他盯著那個梯形看了很久。燈芯劈啪響了一聲,火苗跳了跳,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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