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踩在官道的碎石上，聲音又急又碎。
裴淵和蕭鶴鳴從都江堰出發時天還沒黑透，兩匹馬跑了大半個時辰，月亮就升起來了。官道兩旁是成片的農田，灌溉渠道裡有水在流，嘩嘩的聲響從田埂下傳過來，那是他這幾天修出來的成果。
換了以前，裴淵大概會多看兩眼。但今晚他沒那個心思。
蕭鶴鳴在後麵跟著，沒說話。他向來如此……該急的時候不廢話，不該急的時候毒舌能把人噎死。兩人心裡都清楚，鹽井出事不是小事。新鹽井剛通過方案，灌區還沒鋪開，鹽裡就被人摻了東西，這個時機太巧了。
前麵岔路口有一盞燈。
裴淵本以為是趕夜路的農戶，但那盞燈沒動，就掛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上。燈下麵站著一個人，身邊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，正彎腰繫繩扣。
他勒住馬。
那人聽見馬蹄聲直起腰來，燈光照在她臉上……裴淵愣了一下。
是衛青蘿。
她比上次見麵瘦了一些，顴骨的線條比以前明顯，下巴也尖了。但眼睛沒變，還是那種很亮的黑，像藥鋪裡擦乾淨的銅秤砣。身上穿著半舊的靛藍短褂，袖子挽到小臂。手指上多了幾道新的葯漬，指縫裡有洗不掉的黃褐色……那是常年搗葯留下的。
“裴公子?”她也愣了一下，然後眯起眼辨認了一瞬，“真是你。”
裴淵翻身下馬：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衛青蘿拍了拍身邊的布袋子：“送藥材的。你們工地上隔三差五有人跌打損傷。我從青城山那邊進了一批三七和續斷，打算明天一早送過去。”她說著往裴淵身後看了一眼，“蕭先生也在?”
蕭鶴鳴在馬上擡了擡下巴，算是打了招呼。他嘴角彎了一下，但什麼都沒說……那個表情裴淵太熟了，翻譯過來就是“我可什麼都沒看見”。
“都江堰的事先放一放，”裴淵說，“鹽井出事了。”
衛青蘿的眼神一下子變了。她不是那種大驚小怪的人，但“鹽井”兩個字顯然戳到了她的某根神經。
“什麼事?”
“鹽裡被人摻了東西。”
她沉默了兩三個呼吸的工夫，然後蹲下去，很快地把兩個藥材袋子重新紮緊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我跟你們走。”
裴淵看著她。
“鹽裡摻了東西，我看一眼就知道摻的是什麼。”衛青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，“我爹做了三十年藥材生意。鹽裡能摻什麼、什麼味道什麼顏色，我六歲就學過。”
裴淵沒有猶豫：“上馬。”
衛青蘿把藥材袋子往馬背上一搭，翻身上了裴淵讓出來的那匹馬。動作乾脆利落，一點不拖泥帶水。
三匹馬重新上路。蕭鶴鳴自覺地落後了幾個馬身的距離，擡頭看天，一副在研究月亮的樣子。
官道往東南方向延伸，兩旁的農田漸漸稀了，換成了矮山丘和雜樹林。夜風從岷江方向吹過來，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。衛青蘿的藥材袋子在馬背上晃蕩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道……乾燥的、微苦的，像曬過的艾葉混著泥土。
“你什麼時候到的青城山?”裴淵問。
“半個月前。”衛青蘿騎在馬上，目光看著前麵的路，“聽說你在修都江堰，我就從綿州那邊繞過來了。綿州今年藥材收成好，我正好進一批貨。”
她說得很隨意。但裴淵注意到一個細節……從綿州到青城山，最近的路不經過都江堰方向的藥材產地，要繞一大圈才能路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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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點破。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，前方出現了都江堰的輪廓。月光下，分水堤的石牆發著暗淡的白光，寶瓶口的缺口像一把刀切開山體。岷江水從上遊湧過來，被魚嘴分成兩股，一股渾濁一股清。水聲很大，在夜裡聽起來像遠處有人在不停地搬石頭。
“歇一歇再走。”裴淵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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