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九年的夏天，熱得邪門。長沙城裡的梧桐葉子耷拉著，柏油路曬得發軟，腳踩上去黏糊糊的，像踩在沒幹透的糖漿上。督軍府後衙那棵臘梅樹倒還精神，葉子綠得發亮，在風裡嘩啦啦地響，可那點風也是熱的，吹在人臉上跟火烤似的。
李宇軒坐在院子裡，麵前擺著一壺茶，已經涼透了。他沒喝。手裡捏著一份電報，電報是從南京發來的，落款是“弟大隊長”。他把電報翻過來看了看背麵，空的，又翻回去看了一遍。這已經是第三封了。
前兩封他打了哈哈。頭一封是蔣桂戰爭，李宗仁、白崇禧跟大隊長幹起來，他看完電報，對陳遠帆說：“回電，就說五省糧草不濟，正在籌糧，籌夠了就去。”陳遠帆問他籌到什麼時候，他說：“籌到打完為止。”陳遠帆點點頭，走了。第二封是蔣馮戰爭，馮玉祥跟大隊長翻臉，他又打了哈哈，說正在整頓軍備，整頓好了就去。整頓到什麼時候？整頓到打完為止。陳遠帆那次多問了一句：“督軍，馮玉祥那邊也來了電報，要不要回？”李宇軒說：“回。就說五省路不好走，修好了就去。”陳遠帆問他修到什麼時候，他說：“修到打完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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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回不一樣。這回是中原大戰，馮玉祥、閻錫山、李宗仁聯手，加上一堆大大小小的軍閥，半個華夏都打起來了。大隊長這邊吃緊，電報一封接一封，語氣一次比一次急。頭一封還叫“景行兄”，第二封成了“景行吾兄”，第三封直接“景行我兄”，稱呼越來越親熱，話越來越直白。最後這封電報上寫著：“弟處境艱難，望兄念在故人之情，速來相助。”李宇軒看到最後那句，差點把茶噴出來——這幫人翻來覆去就這一招。
他把電報放下，端起涼茶喝了一口，苦得很，舌頭根都發麻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頭頂的臘梅葉子，發了半天呆。他原本是想龜縮在五省慢慢發育的，不亂摻和那些破事。等到抗日再出手。可這回不一樣，這回是半個華夏都打起來了，他想縮也縮不住。五省地盤再大，也大不過半個華夏。五省兵再多，也多不過加起來的那幾十萬。他要是縮著不動，等大隊長倒了，閻錫山、馮玉祥那些人回頭就得收拾他。他要是動了，幫誰？幫大隊長，贏了是錦上添花，輸了是雪上加霜。不幫？不幫就是坐山觀虎鬥，等老虎打完了，回頭就得打他。橫豎都是挨打，不如挑個順眼的幫。
陳遠帆從月亮門進來，手裡拿著一遝電報，走到跟前站住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，袖口卷了兩道，露出裡麵白襯衣的邊，額頭上有一層細汗，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急的。李宇軒沒擡頭，問他：“又來了？”陳遠帆說：“來了。閻錫山的，馮玉祥的，李宗仁的，都來了。”他把電報放在石桌上，一封一封排開，像擺撲克牌，排得整整齊齊，邊角對齊，跟閱兵似的。
李宇軒看了一眼，沒動。閻錫山的措辭客氣，一口一個“景行兄”，說“久仰威名，願與兄共襄大業”，一看就是秘書代筆，他自己連看都沒看過。馮玉祥的直接，上來就“大隊長專製獨裁，兄當助我討之”。李宗仁的懇切，說“同是革命同誌，望兄勿助紂為虐”，話說得漂亮，可漂亮話頂什麼用？
李宇軒看完，忽然笑了：“這幫人，平時不搭理我，打起仗來全想起我了。我在長沙待了這麼多年，他們誰來看過我？誰給我寫過信？逢年過節連張賀卡都沒有。”他拿起馮玉祥那封，“你瞧這個，連個‘您好’都不說，上來就讓幫忙。我欠他的？”陳遠帆沒接話，站在旁邊，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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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宇軒站起來，在院子裡走了幾步，臘梅樹的葉子從他肩膀旁邊掃過去，涼絲絲的。他停下來，看著那棵樹，看了好一會兒。樹是他來湖南那年種的，十幾年了，從一棵小苗長成這麼大。每年冬天開花，黃黃的，小小的，香得很。花開了謝，謝了開。他呢？他還能開多久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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