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停在路邊,顏繼祖掀開車簾,一臉關切地看著他。
“顏……顏兄。”餘光秋強擠出一絲笑容,拱了拱手。
“怎麼這副模樣?可是辦事不順?”顏繼祖下了車,
隻見他頭戴軟質儒巾,身穿無補子的青色圓領大袖袍,腰纏烏角帶,腳踏皂靴。與餘光秋那身滿是塵土的直裰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顏繼祖如今考中萬曆四十七年己未科進士,跟餘光秋一樣也是殿試賜三甲同進士出身。按慣例,新科進士需先在京城各衙門觀政,即實習3-6個月,期間身份為觀政進士,無正式品級,但享有進士待遇,等待吏部銓選。
“些許小事,不勞顏兄掛懷。”餘光秋不想在這個風光的同年麵前展露自己的狼狽。
“唉,我也知道,這衙門口朝南開,有理無錢莫進來。”
顏繼祖歎了口氣,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。他轉身從馬車裡取出一個精致的錦盒,塞到餘光秋手裡。
“孟玉兄,我知道你清高。但如今世道艱難,咱們既是同年,又即將在桑梓福建為官,我豈能看你受難?這點東西,你拿去。若是吏部那邊還要為難,你報我的名字,多少能給幾分薄麵。”
餘光秋看著手中的錦盒,沉甸甸的。他心中一暖,剛想拒絕,卻被顏繼祖按住:“莫要推辭!再推辭就是瞧不起我顏某人了!”
說罷,顏繼祖不等他推辭便上了馬車,隻留下一句“龍岩多瘴氣,餘兄務必珍重”的叮囑。餘光秋抱著錦盒站在街頭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——他終究在同年麵前沒有保住了最後一絲體麵,未曾流露窘迫。可當馬車揚起的塵埃落定時,一股更沉重的焦慮卻壓上心頭。
餘光秋抱著錦盒,站在街頭,心中百感交集。或許,自己是錯怪了他?這位顏同年,雖有些官僚習氣,倒也算是個熱心人。
回到那陰暗潮濕的客棧,餘光秋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那個錦盒。他本以為裡麵會是些散碎銀兩,或是銀票,能解他燃眉之急。
然而,當錦盒打開的那一瞬間,他愣住了。
盒子裡,躺著一方端硯,一塊古墨,還有幾支極為精致的湖筆。
東西都是好東西,價值不菲。放在平時,這是文人雅士最愛的饋贈,也是顏繼祖這種身份送出手的最得體的禮物。
上好的端硯觸手生涼,古墨幽香暗浮,湖筆的狼毫在油燈下泛著潤澤的光。若是往日,這等雅物足以讓他欣喜若狂,此刻卻隻能扯出一抹苦笑:“顏兄當真以為我是那些在國子監吟風弄月的書生麼?”
餘光秋看著這些文房四寶,想想也是,顏繼祖作為世家子弟對民間疾苦的認知畢竟有限,或者擔心直接贈銀傷及自身自尊。
不過硯台能吃嗎?古墨能當路費嗎?他現在連下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,連給吏部小吏的“門包”都湊不齊,卻捧著這麼一堆價值連城卻難以變現的“雅物”!
若是拿去典當行,那是死當,這些東西的價值得縮水九成!這不僅僅是浪費,更是對讀書人最大的羞辱!
指腹摩挲著硯台上“鐵骨冰心”的刻字,餘光秋忽然鼻腔一酸。這確實是顏繼祖能想到最妥帖的贈禮——既全了同年之誼,又不傷文人風骨。可那盒底襯著的雲紋緞子,卻刺得他眼眶生疼:這一尺緞料若換成銅錢,都夠他半月吃用。
門外掌櫃的催債聲驟然響起,餘光秋條件反射般合上錦盒,仿佛這樣就能將生計的狼狽關在外頭。
可當他把硯台緊貼在胸口時,冰冷的觸感卻順著衣襟滲進骨髓。文人傲骨喂不飽轆轆饑腸,而更諷刺的是,此刻他竟在慶幸之前沒有失態——至少,他在顏繼祖眼裡還是那個清高的餘光秋。
“當!當!當!”
就在這時,房門被人粗暴地敲響了。
“開門!快開門!”
是客棧掌櫃的聲音,透著一股不耐煩。
餘光秋收起錦盒,打開門。
掌櫃的一臉橫肉,站在門口,眼神輕蔑地掃視著屋內:“我說這位相公,您這房錢可是到期了。要是再不續,這鋪位咱可就留不住了。今兒個京城裡流民多,等著住店的人排到了大門外!”
“掌櫃的,能不能寬限兩日?待我……”
“寬限?我這可是小本生意!您都拖了三天了!”
掌櫃的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道:“今晚要是拿不出錢,明天一早,就連人帶行李,請您挪挪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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