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,朱由檢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辯解,也沒有立刻用什麼好聽的話去圓場。
他隻是靜靜地跪在那裡,迎著萬曆那審視而複雜的目光。
他知道,這個時候,任何花言巧語都是蒼白的。萬曆是在問他,也是在問這個時代:路在何方?
如果不改,是死路一條,這點大家都心知肚明;如果改,是九死一生,甚至是加速死亡。
選哪條?
“皇祖父教誨,孫兒謹記。”
朱由檢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字字珠璣,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:
“但孫兒曾在古書中讀過八個字: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!”
他抬起頭,眼中沒有孩童的畏懼,隻有一種近乎於執著的清明:
“天下之大,非一人之天下,乃天下人之天下。國若不存,家將焉附?若咱們朱家的地、朱家的一切,成了這大樹上的一塊毒瘤,吸乾了樹根的養分,讓大樹枯死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仿佛是在給自己積蓄力量,也是給萬曆一點消化的時間,然後,他極其鄭重、甚至是有些悲涼地問道:
“那咱們這些寄生在樹上的枝葉……即便再繁茂,又能存活幾時呢?”
這話一出,連站在一旁一直大氣都不敢喘的朱常洛,都被震得心神俱顫,甚至連嗬斥的話都忘了說。
他震驚地看著自己這個小兒子,就像在看一個從來不認識的陌生人。這是一個十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?!這是一個生在皇家、長在深宮的皇孫該有的覺悟?!
朱由檢當然不會說,我是站在後世的角度,是站在整個中華民族曆史延續的高度,是從一個現代國家利益至上的視角來看待這一切的。
他隻能用這“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”的樸素道理,試圖去喚醒哪怕隻有一點點、藏在這個沒落王朝最後一位有作為帝王心底的——危機感!
他要做的,不是推翻,而是……救贖!
“變……則通……通則久……”
萬曆的喃喃自語被一陣衣袖摩擦的聲音打斷。朱常洛像個突然驚醒的泥塑,臉上滿是慌亂和焦急,甚至都顧不得再講什麼君臣父子的儀態,直接膝行向前,一把按在了朱由檢的肩上。
“變什麼?!通什麼?!胡鬨!”
朱常洛聽到朱由檢提出諸多激進主張後,反應激烈。
“你說的輕巧!這八個字上下嘴皮一碰就出來了,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!”
朱常洛扭頭看向禦座上的萬曆,眼神裡充滿了懇切和那種“我已悟道”的神情:
“父皇!您可千萬別被這小孩子的狂話給迷了心竅啊!他說‘變則通’,可古往今來,變法者有幾個得善終的?商鞅車裂,王安石被斥為禍國,就算是……”
準備提到那個名字,他似乎也被觸碰到了某種禁忌,聲音小了下去,但意圖更加明顯,但想了想還是算了!
“變法,變的就是規矩,動的就是人心!如今外有胡虜寇邊,內有國庫空虛,若是再在這個節骨眼上大動乾戈,搞什麼均田,那是自亂陣腳!那是在給那些想要謀亂的奸臣遞刀子啊!”
他這是真心話。作為在政治漩渦裡掙紮求生了三十多年的太子,他的第一生存法則就是“穩”。任何可能會引發動蕩、讓他這個儲君之位產生哪怕一絲搖晃的變數,對他來說都是滅頂之災。
他不怕窮,不怕被欺負,就怕亂!亂了,就意味著失控;失控,就意味著他可能會被隨時替換,甚至是掉腦袋。
“更何況!”
朱常洛聲音暗沉道:“這均田……均的是誰的田?正如父皇所言,天下田畝,大半歸於勳貴、宗室、皇莊!這些人,那是咱們的根啊!是大明的基石啊!把他們的田均了,分給旁人?他們若是不反,那太陽都要從西邊出來了!到時候,都不用外敵來打,咱們自己這窩裡,就先得翻了天!”
他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頂端在看問題。雖然他這個太子現在過得寒酸,但他也清楚,他是屬於食肉者的階級的。讓他拿著刀子革自己的命?他沒那麼傻,也沒那麼瘋!
“父皇!祖宗之法不可變!守成!守成才是正道啊!”
朱常洛把頭磕在地上道。
萬曆沒有立刻表態,但他靠在龍椅上的身子,卻也慢慢放鬆了些許,臉上那抹被朱由檢話語激起的一絲激情,在朱常洛這番雖然窩囊但卻極其現實的哭訴下,也迅速地冷卻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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