語氣卻意味深長,“你可真是……有個好兒子啊!”
這話聽著像是誇獎,可結合萬曆剛才那陣笑,任誰都聽得出其中的諷刺和不滿。
朱常洛心頭一緊,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。萬曆若是直接發怒斥責,反倒好辦,說明事情還在可控範圍內。可這種笑,這種看似輕飄飄的“誇獎”,往往意味著皇帝已經動了真怒,隻是尚未找到最合適的發作方式,或者……是在等待別人遞上台階,或者踩下陷阱。
朱常洛飛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由檢,又迅速收回目光。他看出來了,萬曆顯然不喜朱由檢的回答。雖然朱由檢說得比較委婉,用詞也恭敬,但話裡話外那股子“若是製度設計好、執行到位,就不會有您說的那些問題”的潛台詞,無異於是在隱晦地批評萬曆過去處理礦稅、海貿事宜的失當。這簡直是在說:皇祖父,不是事情難辦,是您沒辦好。
如果是個耿直的大臣這麼勸諫,萬曆或許會暴怒,或許會置之不理,但未必會如此刻這般感到一種被親近之人“背刺”的惱怒與失望。可朱由檢是皇孫,是萬曆平日裡多有疼愛、甚至剛才還盛讚“柱石皇家”的孫子。
如今這孫子卻用一番看似精巧的論述,隱隱否定了祖父過去的施政,這無疑傷了萬曆那顆既自負又敏感的心。
朱常洛這點政治嗅覺還是有的。他知道,此刻必須立刻、明確地站隊,既要維護父皇的權威,又要給兒子一個台階下,把這場麵圓回來。
於是,他趕緊上前一步,深深一躬,聲音清晰而沉穩地開口,既是對萬曆回應,也是對朱由檢的“教導”:
“父皇息怒,檢哥兒年幼無知,見識短淺,隻知死讀書本上的道理,卻不通曉世情人心的複雜與治國理政的艱難。他今日所言,看似頭頭是道,實則多是紙上談兵,想當然耳。”
他先定了性,將朱由檢的言論歸結為“年幼無知”、“紙上談兵”。
接著,他條理清晰地開始反駁,既是為萬曆找補,也是展現自己這個做父親和做太子的“成熟”:
“父皇方才所慮,句句皆是金玉良言,乃執掌江山四十餘年得出的至理!嘉靖年間倭寇之禍,殷鑒不遠,豈是輕描淡寫一句‘以夷製夷’就能化解?當年汪直、徐海之輩,哪個不是先以商賈之名行竊國之實?此輩狼子野心,絕非區區商利可以羈縻!”
“至於礦監稅使之弊,父皇更是洞若觀火。非是製度不善,實乃人心叵測,縱有良法美意,執行之下也難免變形走樣。宦官之貪,豪族之橫,地方之惰,皆是積重難返的痼疾,絕非設立幾個‘三方監理’、‘海績簿’就能根除。檢哥兒他……他這是把治國想得太簡單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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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常洛語氣漸重,帶著痛心疾首的味道:“他隻見海外有銀山,便以為唾手可得;隻見書中有良策,便以為推行無阻。卻不知這天下事,牽一發而動全身,尤其是這開海通商,涉及東南沿海百萬生靈、關乎九邊安危、牽扯朝堂內外無數利益糾葛!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複!豈能如孩童弈棋般輕率?”
說到最後,他轉向朱由檢,聲色俱厲地嗬斥道:“逆子!還不快快向你皇祖父叩頭謝罪!你那些輕狂之言,豈是為人臣孫者所當言?你皇祖父雄才大略,深謀遠慮,所思所慮皆是為江山社稷萬年計!你不過讀了幾本書,就敢妄議大政,指摘得失?真是狂妄至極!還不謝罪!”
說話間,他嚴厲的目光緊緊盯著朱由檢,不易察覺地使了個眼色。
朱由檢被父親這一通連消帶打的駁斥和最後的怒斥給震了一下,但隨即看到父親那隱含催促和警告的眼色,立刻反應過來。
是了!自己剛才光顧著闡述“正確”的解決方案,卻忘了最關鍵的一點——坐在龍椅上的,是萬曆皇帝,是一個執政四十多年、自負又疲憊、對批評極度敏感的老人。自己的話,哪怕再正確,在萬曆聽來,也像是在指責他過去的失敗,炫耀自己的“高明”。這觸犯了帝王的尊嚴,也傷了祖孫之間那層溫情。
更讓朱由檢背後發涼的是,他忽然意識到另一個問題:按理說,就算萬曆對自己之前遼東糧價的操作好奇,也大可私下詢問,或者換個場合敲打,何必非要當著太子朱常洛的麵,先是盛讚,後又揭穿,最後引得自己大談海貿,以至於父子倆在他麵前上演這麼一出“訓子”的戲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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