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慶宮暖閣內的空氣,似乎隨著朱由檢的行禮,有了一瞬間的停滯。
“吾兒無需多禮,請入座。”
朱常洛端坐正中,麵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肅然與沉穩。
待朱由檢在一側錦墩上落座,他緩緩起身,從常雲捧著的紅木托盤中取出一卷明黃卷軸。
“東廠提督盧受、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聽旨。”
盧受與駱思恭不敢怠慢,當即撩袍跪倒,伏地接旨。萬曆皇帝的聖旨言簡意賅,隻令二人全力協助太子協理遼東糧價風波一案,並未點出具體抓誰、殺誰。
這種旨意留白甚多,反讓人心慌。
二人領旨謝恩起身,麵上雖恭順,但那一瞬的眼神交流,卻沒能逃過朱由檢的眼睛。那是一種掩藏在極深處的猶豫與戒備。
畢竟,這場風波裡,誰的手都不乾淨。哪怕是他們這二位執掌廠衛的巨頭,在這潭渾水裡,也是多多少少有些不可言說的“默契”的。
“殿下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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駱思恭躬著身子,聲音壓得極低,仿佛是生怕驚擾了這暖閣中的什麼神靈。
“臣鬥膽請問,此次聖上雖然旨意甚寬,但……這‘協理’二字,究竟是何種章程?這下手的……尺度,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定奪?”
盧受在一旁也微微眯起了眼睛,拂塵輕輕搭在臂彎,看似雲淡風輕,實則耳朵早就豎得老高。這案子牽連甚廣,若是太子想玩真的,那是要把天捅個窟窿的;若是隻是走走過場,那咱們也好配合著演演戲。
朱常洛心中冷笑,老油條!
此輩滑吏,意在試探虛實。
他並未立刻作答,而是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吹了口氣,仿佛在沉吟。其實這底線,昨夜父子二人早已商定,如今隻不過是按部就班罷了。
“駱指揮使、盧公公多慮了。”
朱常洛放下茶盞,語氣平穩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。
“父皇的意思,是要查清積弊,以正視聽。但並非是要將朝堂翻個底朝天。勳貴乃國之根本,自然是動不得的。咱們要查的,是那些在中間‘囤積居奇、上下其手’的奸商、貪吏,是那些壞了規矩、把手伸得太長的人。至於‘實據’二字,二位當明白,咱們不冤枉一個好人,也絕不能放過一個真正的罪魁。”
這話裡話外,點出了“不動根本”和“證據確鑿”兩個核心,這讓駱思恭和盧受懸著的心瞬間放下一大半。隻要不讓廠衛直接跟那幫頂級勳貴硬碰硬,這差事就好辦多了。
“殿下英明!臣(奴婢)明白了。”
二人齊齊躬身。
“慢著!”
一個略帶稚嫩卻鏗鏘有力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。
眾人一愣,循聲望去,隻見坐在末位的朱由檢忽然站起身來。他身材雖小,卻挺得筆直,一張尚顯稚氣的小臉上,此刻滿是正氣凜然。
“奸人乘兵災而罔利,百計侵漁;視賑銀為奇貨,大肆侵吞!此等行徑,不僅是壞了朝廷法度,更是要絕我大明國運!兒臣與父王既受皇祖重托,自當以身作則,雖千萬人吾往矣!定要替國除奸,以安遼東將士之心,以正天下萬民之視聽!”
這番話,說得是大義凜然,擲地有聲。活脫脫一副“熱血少年、不畏權貴”的模樣。
盧受看著朱由檢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。這小祖宗的聰慧和“戲感”,他早就領教過了。此刻見他唱這出白臉,心裡暗道:這是在給小爺這出“寬仁”的大戲,添點“剛正”的佐料啊。
而駱思恭則是第一次正式接觸這位傳聞中的五皇孫。看著這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在這兒裝腔作勢地講著大道理,他心裡隻想笑,暗罵一句:黃口小兒,裝模作樣!真以為查案是你們寫文章那麼簡單?
但麵上,誰也不敢露出半點不敬。兩人趕緊又是一陣如潮的恭維,什麼“五殿下赤誠可嘉”、“大明之福”雲雲,聽得朱由檢自己都有點起雞皮疙瘩。
“好了。”
朱常洛適時地打斷了這番“君臣相得”的戲碼,“盧公公,把你帶來的那些卷宗呈上來吧,讓孤先過過目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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