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銳見朱由檢對那西洋建築似乎頗有興致,陳銳趨前兩步,略一躬身,沉聲稟道:
“殿下,這便是當今陛下當年賜給西洋番僧利瑪竇的宅子。如今已成京裡一景——格局狹長,頂如覆幔,窗欞鏤空,彩繪詭怪,一望便知非我中土章法。正堂懸所謂‘徒斯’像,望之似塑,年約三十許,左手托一銅製渾天圖,右手兩指並出,作宣講狀。其畫法重陰陽凹凸,與我朝工筆、寫意迥異,果非中國繢事所能及。旁設聖母像,衣自頂垂下,竟無縫紉之痕,亦屬番法奇技。據屬下暗勘,近日出入此宅者,多與工部、欽天監官員相涉,行蹤頗密,恐有技藝傳習之事。”
“這廟中作何布置?有何奇妙?”朱由檢問道。
陳銳微微咽了口唾沫,將自己平日裡聽到坊間的傳聞,或者是那幫錦衣衛兄弟們閒聊時扒來的談資一一稟報給朱由檢:
“回殿下,堂中尚有兩件番器:其一曰‘自鳴鐘’,高不盈尺,內藏機關,每遇時辰即自敲鐘報點,分毫不差;其二曰‘遠鏡’,外觀似竹筒,節節抽引可長五尺,透鏡層層,數裡之外眉目可辨,若置城垣,敵蹤立見。此二物若得本監工匠仿製,軍中了望、更點傳遞,皆勝於金鼓火炬。現今利瑪竇雖歿,其同國僧人龐迪峨、龍華民繼掌香火,京中士大夫多往觀玩,或慕其技,或獵其異,絡繹不絕。臣恐技藝外流,已暗繪圖樣,並記機關尺寸,候殿下垂問。”
陳銳一邊說,一邊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朱由檢的神色,不知這位爺對自己的回答是否滿意。
朱由檢隻是淡淡地聽著,眼神在那尖頂和十字架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些什麼自鳴鐘、望遠鏡,在他看來不過是幾百年前的老古董,遠沒有陳銳說得那麼神乎其神。但他也沒打算戳破,畢竟在這個時代,這些確實是稀罕物。
他緩緩搖了搖頭,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斂去,眼神重新變得冷峻起來:
“稀奇是稀奇,但比起這案子來,此皆細務末節。走吧,去南城,辦正事要緊。這神仙廟,以後有的是機會看。”
“卑職領命。”
陳銳心頭一凜,暗責自己方才多言,立時將心思儘數收回!滑杆繼續前行,穿街過巷。
滑杆輕晃,朱由檢微閉雙目養神,片刻後開口,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:“陳千戶,醉仙樓那鄭霄銘,底細摸得如何?此刻可在?”
陳銳立刻躬身,湊近滑杆一側,壓低聲音,如數家珍般回稟:“回五爺,已查清。鄭霄銘,三十六歲,南城醉仙樓掌櫃。此人八麵玲瓏,長袖善舞,與兵馬司黃副指揮、順天府幾位經曆、推官皆有來往,算是地麵上消息靈通、手腕活絡的人物。上回那散布恐慌、哄抬糧價的周老三,事發前幾日便是在他這醉仙樓吃酒密談。據今日辰時的回報,鄭霄銘此刻應正在酒樓後堂盤賬,並未外出。”
朱由檢“嗯”了一聲,不再言語,隻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,似在思量。陳銳見狀,也便垂首侍立一旁,不敢再多言。
滑杆調轉方向,一路向南。
穿過擁擠的街巷,那股屬於市井的喧囂聲浪,就像一堵看不見的牆,越來越厚重,也越來越真實。
不多時,一座氣派的酒樓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這便是南城有名的酒樓——醉仙樓。
朱由檢挑簾下轎,駐足觀看。
隻見那醉仙樓占地極廣,三間開闊的門麵,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大開,簷下掛著兩串碩大無比的紅燈籠,雖是大白天,那燈籠裡竟也隱約透著亮光,與那正中高懸的金字招牌交相輝映,透著股濃濃的喜慶與富貴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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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口幾個穿戴整齊、肩膀上搭著雪白毛巾的夥計,正滿臉堆笑地迎送往來客官;台階下,三五個專門替人牽馬墜鐙的閒漢,一邊打著哈哈,一邊用那賊溜溜的眼睛四處踅摸著能給賞錢的主顧。
門口迎客的是個四十許的精瘦漢子,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,油滑世故淬煉出的眼力堪稱毒辣。
朱由檢一行剛從滑杆上下來,他的目光便掃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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